第163章 承认真空(1/2)
陈于阶示意小太监们重新将琉璃管浸入水银中,看向汤若望的方向,“汤先生要亲手一试么?”
汤若望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陈于阶,像是在重新端详这个年轻人。
不久前在宣武门天主堂,徐光启曾带这个年轻人来过。那个时候谈过什么,汤若望已经记不清了。
此刻这个晚辈站在他面前,手里的琉璃管颠覆了他信奉了两千年的宇宙秩序。
他上前,伸手接过了琉璃管,仔细端详了一番。
学着之前陈于阶的样子将其放入墨水中,提起后没有空腔出现。
又放入水银中,提起后,那段该死的空腔真的出现了。
没有把戏。
他眨了眨眼,一滴冷汗从鬓角滑下。
“这不可能!一定是明国民间戏法!”龙华民低声用拉丁语说着。汤若望没有回答。
他将琉璃管提起,气泡钻入,水银哗地落回盆中。
他转过身,把杯子递给了一直站在身后的邓玉函。
邓玉函接过时手是稳的,但他没有重复试验,只是拿在手里反复看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邓玉函和陈于阶在江南就见过陈于阶,和他打过的交道比另外两位神父要多。那日陈于阶在教堂的时候他也在,他记得这个年轻人当时的脸色,那是多种负面的集合,与在江南时完全不同。
此刻这个年轻人脸上只有骄傲,和当时初见时那般的朝气。
龙华民用眼神向汤若望示意了一下。
汤若望微微摇头。
“是水银吧?”
“是的。那这是什么原因?”
“不清楚?”
“那这真是真空?能否认?毕竟上帝都不相信。”
“你怎么能证明这不是?这里是明国,不是欧洲,教会的骑士可管不到这大明的亲王。”
他们之间用拉丁语轻声交流了几句。汤若望转过身来,面向皇上,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他的中文依然流利,“惠王殿下发现的,确是从前欧洲学者未曾探明的真实现象。真空之说,与亚里士多德所论不同。然而今日的事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一发现……这一发现不属欧洲,它属大明。我们心悦诚服。”
“心悦诚服”
四个字落地的时候,偏殿里安静了很长一瞬。
朱由校已经见过这个实验,他今天来这儿,就是为了看笑话的。
笑意终于溢了出来,十八岁的少年天子得意时不需要遮掩。
“如此说来,这便是西洋错了?”
“是。陛下,我们错了。”
朱由校的目光在汤若望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人也歪歪的靠着椅背,似乎在品那四个字里的滋味。
然后伸手懒懒的往扶手上轻轻一拍,“朕的这个六叔啊……还真是不务正业。”
语气是调侃,可声音里压不住的那股得意,殿里的人都听得出来。
天家的亲王只要不动刀兵,在什么行当有出色表现都是值得夸赞的。这就说明朱家血脉的优越性!
太监和宫女们自然都品出了这话里的得意。
叶向高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着。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实验,此刻看着汤若望影,又看了看西角那堆琉璃管,慢慢捋了一把他那把花白的胡须。
他今日来,本以为是惠王又弄了什么讨好皇上的新奇东西,没想到竟是这么一桩正经学问。
虽然西学他并不擅长,也不关心,但是其在实用上的见地还是有的。不然朝廷也不用花大钱去买了那二十二门红夷大炮。
这样的藩王,弄这非经世济用之学,也比那些整日憋着心思图谋不轨或整日胡作非为的藩王要让人放心得多了。
他上前一步,高声道:“惠王殿下此举,虽非经世济用之学,然能格物致知,使远人折服,亦是天家之光。”
话说得四平八稳,但毕竟是当朝首辅,分量却比旁人说什么都重。
顾秉谦在旁边等了许久,早和魏忠贤通过气,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叶向高已经把基调定好了,他只需要把这个调子唱得更高更亮。
他轻咳了一下,顺了顺嗓子, 声音清亮,“臣以为,惠王殿下此举,不惟格物之精,更有振国威之意。”
“西洋人自恃其学,素来轻视中土。”
“今以其实学之根基,攻其两千年之旧论,非但令其心折,更使天下知我大明有人,不止于文章诗赋,即于天地万物之理亦能开先。”
“此乃国朝文教之盛事,宜付史馆,以垂后世。”
魏忠贤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在听大臣们轮番发言,但眉梢那一丝几不可察的上扬没有逃过顾秉谦的眼睛。
站在后排的太监堆里,一个小火者悄悄低下头,按着袖子里的两个银角子,得意地朝同伴龇了龇牙。
朱由校的心情显然极好。好听的话他喜欢听,这是人之常情。
他转头看向陈于阶,打量了一番这个穿着青布棉袍的年轻人。
“你是徐光启的外甥?”
“回陛下,是。草民陈于阶,松江府人。”
“你在惠王府做什么?”
“回陛下,草民在王府与诸同僚一道研习光学、力学诸科,此次实验便是殿下带领我等反复试炼所得。殿下说格物之道,不惟记诵古人成说,更须亲手验证。需知其然,更要探究其所以然。”
“好。朕今日看了你的演示,很有些才干。你舅父徐光启为国操劳多年,朕便荫你——”他顿了一下,陈于阶是外甥,不是儿子,荫授的规矩是荫子,这口子不能乱开。
天启改了口:“你既通实学,朕特赐你国子监生资格。日后若能考中举人,也算有个正经出身。”
陈于阶跪了下去。
“陛下隆恩,草民感戴不尽。然草民在王府格物院尚有未竟之业——此番实验之前,惠王殿下已着手新式望远镜之研制,草民忝列其中,不敢中途而废。殿下不以草民卑陋,委以研究之任,草民若为了一官半职便弃之而去,既负殿下知遇之恩,亦负陛下今日勉励之意。”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请陛下准草民回荆州,继续望远镜之研制。”
偏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陈于阶说完这番话,眼角不自觉瞥向舅翁。只看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朱由校靠在椅子上,看着跪在能跟六叔抢人。你回去告诉六叔,他那望远镜要是做好了,头一支记得给朕送来。这国子监生资格既然赐予你了,便留着吧。”
“草民……学生遵旨。”
徐光启看着跪在殿中的外甥,目光里没有责备。这孩子脾气直,不够婉转,如今京里波云诡谲,留在这里祸福难料,还是去惠王那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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