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多方见证(2/2)
汤若望还礼,用那口带着异域腔调却极流利的中文寒暄了两句。
叶向高与顾秉谦也到了。
叶向高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先看了看外面那堆器具,又看了看徐光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这把年纪做了两轮首辅,什么稀罕场面都见过了,藩王弄出来的奇技淫巧他本来没当回事,但既然是皇上亲口叫来的,他也不能不给面子。顾秉谦跟在他身后,进来便朝魏忠贤的方向多看了一眼,见魏忠贤忙着布置,他也就收了目光,规规矩矩站到了叶向高下首。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从殿后传来。
“皇上驾到——”
满殿的人齐齐跪了下去。
朱由校从殿后转出来,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明黄带子,脚步轻快。
他在廊下摆好的御座上坐下,抬了抬手。
“都起来,开始吧。”
刚才魏忠贤已经具体吩咐过了,此时陈于阶上前一步,向御案方向跪下,“草民陈于阶,奉惠王殿下之命,为陛下及诸位大人演示真空实验。”
得了皇上首肯后,他起身拿起那根三尺长的琉璃管,管身透亮,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他的动作不快,每一道步骤都做得清清楚楚,依旧是先从小管验证寻常认知,再用三尺长管来做最后的演示。
管身离开水银面的那一刻,银亮的液柱开始缓缓下降。
汤若望站在最前排,离桌案不过三步。起初他微微侧着头,只用余光去看,带着一种面对奇异小把戏时礼貌的耐心。
但当水银柱降到半截忽然停稳、管顶露出一截空腔时,他侧着的头不自觉地正了过来。
龙华民把手里的念珠捏紧了。
邓玉函往前凑了半步。
陈于阶没有看他们。他换了一根更粗的管子,重复同样的操作,水银高度近乎一致。
又换了一根同样三尺的细管。
水银柱依旧如此。
之后在小太监的辅助下,三根三尺琉璃管同时竖起,“诸位请看——”他指着三根并排的琉璃管,“同是水银,同在一盆之中,无论管径粗细,皆有同样高的真空出现。”
没有人回答他。
实在也没人懂这个是什么意思。在叶向高等人眼中,这不过是和街头杂耍或者某个工匠技艺一样的东西。
他们这些人是不需要懂这个的。
反正懂这些的人也是为他们所驱使。
汤若望的嘴唇颤抖着盯着那截空腔,眼角的细纹因为过分专注而显得格外深刻。
他懂大明文字,也听得懂那真空是什么意思。
亚里士多德在其《物理学》中明确否认真空的存在,认为宇宙空间充满了物质,不可能存在绝对的虚空。
他也用“厌恶真空”来解释抽水机的工作原理。当活塞提起时,自然为了阻止真空的出现,便会驱使水涌入填补。同时,他也以此解释物体的运动,认为物体划过空气后,周围空气会立刻回填以防真空,并产生推力维持其运动。
真空甚至也成了一个神学问题:巴黎主教艾蒂安·坦皮尔为维护上帝绝对全能论,宣称只有上帝有能力在宇宙中创造真空,将该争论推至顶峰。
亚里士多德以及两千年来所有经院哲学的大师们,他们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个论断——自然厌恶真空。
可是这几根根琉璃管不认识亚里士多德是谁,却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它们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水银柱停在半空,空腔里展现着那一段名为真空的事物。
沉默而无可辩驳地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