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新年（2/2）

元旦祭祖的规格比除夕更高，祝文更长，跪拜的次数更多。朱常润跪下去的时候，膝盖上的青紫磕在金砖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周维垣在旁边捧着《礼仪注》，面不改色。

第三场是受贺。从奉先殿出来，朱常润已经快散架了。他扶着吕福的手，一步一步挪到承运殿，在王位上坐定。底下的属官和地方官员一排一排地跪下去，三跪九叩，再站起来，再跪下去。

朱常润端坐在上十分麻木，面无表情。

等最后一批官员退出承运殿，朱常润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周先生。”

“臣在。”

“《皇明祖训》里，‘严祭祀’那一条，朕——本王记得，说的是祭祀贵在精诚，不是贵在次数吧？”

周维垣正色道：“殿下，精诚与礼仪并行不悖。礼数不周，何以言诚？”

朱常润睁开眼，看着他。

“周先生，本王的膝盖真的很疼，跪不动了。”

周维垣沉默了一会儿，把《礼仪注》合上了。

不光是惠王，整个王府都被这礼折腾的不轻。王爷能歇歇，那些属官可能不歇。

正月初四，夜。

宋应星刚折腾完想回去睡觉，被沈嘉征拉住了。

“宋兄，今晚别忙着走。我约了几个人，一起吃酒。”

“谁？”

“徐大化他们，都认识。”沈嘉征笑了笑，“咱们几个还没正经聚过。前些日子年节礼仪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总算消停了。”

宋应星知道是谁。他们湖州来的五个所正，加上他六个人，近几届会试皆是落第。

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好。”宋应星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等我换身衣裳。”

酒席摆在沈嘉征的住处。书房里支了一张方桌，桌上几样小菜——酱牛肉、风鸡、腌笋、花生米。酒是荆州本地的楠木春，入口绵柔。天启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六个人围坐，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先是说年节礼仪的苦。

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的礼仪单子全是徐大化核对的，说到周维垣为了一个字跟他争论半个时辰的事，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郑文彬是典宝所正，说起荆州府送来的一坛据称藏了三十年的老酒，打开来一闻，酸了。

“三十年的老酒！”徐大化拍着桌子，“吴知府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瞧着他是真不知道。”郑文彬笑道，“他送来的时候还特地嘱咐，说是荆州府库里的珍藏。我估摸着，荆州府库那地方，酒放三十年，不变醋才怪。”

又是一阵笑。

说笑间，沈嘉征忽然放下酒杯。

“诸位听说了吗？文震孟出事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文震孟？天启二年壬戌科的状元？”

“是他。上疏弹劾魏忠贤，被廷杖八十，贬秩调外。”

徐大化放下筷子：“廷杖八十还能活？”

“活了。被人抬出宫的。不过他也硬气，没去贬所，直接回了苏州老家。”

郑文彬低声问：“奏疏里写了什么，惹得这般大祸？”

沈嘉征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其中有一句——‘皇上昧爽临朝，寒暑靡辍，政非不勤。然鸿胪引奏，跪拜起立，如傀儡登场。’就这一句‘傀儡登场’，被魏忠贤抓住了。说他讽喻皇上是木偶，无人臣礼。”

一年前，这文震孟跨马游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当时是何等的风光。

想不到一年不到，竟是如此际遇。

郑文彬叹了口气：“听说他考了十次会试，四十六岁才中状元。考了二十多年。好容易中了，一腔热血报国，落了这么个下场。”

宋应星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沈嘉征举起酒杯：“不说这些了。咱们在王府，天高皇帝远。喝酒。”

六人举杯，碰了一下。酒入喉，不如方才热了。

散席时已是亥时。众人起身告辞，宋应星走在最后，被沈嘉征叫住了。

“宋兄。”

宋应星转过身。沈嘉征站在书房门口，灯笼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没什么。路上黑，打个灯笼回去吧。”

宋应星接过灯笼，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便殿里，朱常润打了个哈欠。

吕福端上热茶：“殿下，周先生把明日接见荆州府官员的礼仪单子送来了。”

朱常润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便往案上一丢。

“跟他们说，本王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