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新旧藩王(1/2)
坐在前排的粮商周万钟拱了拱手:“吴大人,在下斗胆问一句。流民安置,地是从哪儿出?”
吴维东道:“惠王府借了地。”
周万钟又问:“那工坊呢?不是说王府要开个什么皂坊,以工代赈安置流民吗?”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惠王府出地,还要建工坊?这事倒是第一次听闻。
吴维东脸色一正。
这周万钟正是他安排的,其人乃是湖南帮背后支持的商家之一。
“工坊的事,王府说选址未定,还在勘察。”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
选址未定?王府庄田那么多荒地,有什么好勘察的?
吴维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诸位,本官也不瞒你们。朝廷的批复,是要王府出地、出银子、开工坊,安置流民。可批复下来之后,王府借出来的地,是最贫瘠的湖滩荒滩,开垦养熟至少要一两年。工坊的事,一拖再拖。本官去找周长史,周长史说——‘人是你荆州府的,王府给地已经是善举,至于怎么养活,那是你荆州府的事。’”
他把周维垣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
“诸位听听,这是什么话?五万流民,就扔在那荒滩上,不给种子,不给农具,不给工坊,让他们怎么活?王府是就藩在荆州,不是就藩在天上!荆州百姓的疾苦,难道就与他惠王无关?”
这话说得重了。
堂下的士绅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平日里就对王府有微词的,微微点头。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不接话。
吴维东见火候差不多了,正要开口提筹银的事,忽然听见堂下有人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堂中安静了下来。
咳嗽的是张允修。
张允修年近六十,须发花白,面容清瘦。
他是张居正的第五子,父亲在世时荫封尚宝司丞,万历清算时被夺官削职,躲了出去,今年平反后才回了旧居。
论功名,他不过是个被废的荫官;论家世,他却是荆州士绅中底蕴最深厚的人家之一。
“吴大人。”
张允修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老朽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维东连忙道:“张老先生请讲。”
张允修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吴大人说惠王借出来的地贫瘠,这是实情。但老朽想问一句——惠王就藩荆州,才不过一年,没那么多人献田吧?荆州府剩余的地,原本就是湖滩荒地居多。好地早就被各家占了,哪还轮得到一个初来乍到的藩王?”
他虽然人不在朝堂,可既是张居正的儿子,又在荆州当地长大,对本地的弯弯绕绕一清二楚。
而且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城里关于王府做的一些事,流传甚广。
堂下有人微微点头。
张允修又道:“至于工坊的事,老朽也听说了。王府为了那琉璃坊,前前后后投了上万两银子,烧了大半年才烧出东西来。如今要开皂坊,又是一笔大开销。选址、建炉、备料,哪一样不要时间?吴大人说王府拖延,可老朽觉得,个把月的时间,实在算不上拖延。”
吴维东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张老先生,您这是替王府说话?”
张允修摇了摇头。
“老朽不是替王府说话。老朽是替荆州百姓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吴大人方才说,惠王对荆州百姓的疾苦漠不关心。老朽想问一句——惠王就藩以来,可曾纵容护卫欺压过百姓?可曾强占过谁家的田产?可曾逼死过什么人?”
堂中一片寂静,没有回答。
张允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苍凉。
“诸位都是荆州人。五十多年前,辽王还在的时候,荆州是什么样子,在座年长些的,应该还记得。”
听到“辽王”两个字,堂中几个年纪大的士绅脸色都变了。
辽王朱宪?,最后一代辽王。他的恶行,荆州人至今提起都要发抖。
张允修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不断翻起那惊悚的回忆。
“辽王出行,沿街掳掠男女入府,稍有姿色的,不论已婚未婚,不论良家娼门,一概抢走。府中囚禁的女子,日夜哀嚎,邻里都能听见。他甚至连同宗的姐妹、婶母都不放过。荆州城里,有女儿的人家,听见辽王出行的锣声,比听见鬼叫还害怕。”
堂下有人低下了头。
“他信道教方术,有个术士告诉他,炼长生丹需要‘生气的人头’。他便派护卫夜里去街上,专挑那些醉卧街头的无辜平民,割了头颅回去炼丹。第二天一早,家人找到的,只有一具无头的尸首。”
吴维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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