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客巴巴(2/2)
王安沉默了一瞬,斟酌着道:“炉子,是先帝在时就造的。先帝有恙,殿下日夜祈福,才成了这件器物。这是殿下的孝心。”
看天启没有说话,王安继续道:“可那些夸殿下的人....未必是真心夸殿下。”
天启抬起眼皮:“怎么说?”
王安叹了口气:“那些人,是觉得惠王在京里碍眼。藩王久居京城,终究不合祖制。”
“你也觉得六叔该走?”
“祖制不可违。惠王殿下自己心里,怕是也有数。这几日也来问过辽藩府邸是否开始动工了。”
“王伴伴,你说朕该怎么办?”
王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皇上,奴婢不敢替皇上做主。”
他抬起头,看着天启。
“皇上不妨再看看。”
天启点了点头。
“你下去吧。”
王安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余光瞥见客氏依旧端坐,脸上那淡淡的笑在他眼里刺眼得很。还有桌子上的木工工具,他心里一阵厌烦,面上却什么也没表露。
出了暖阁,冷风扑面。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那个女人,一天到晚围着皇上转,挑拨这个,搬弄那个。一个乳母,封了奉圣夫人还不够,如今越发张扬。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她那点事——先是魏朝,如今又贴上魏进忠,把个乾清宫搅得乌烟瘴气。
偏偏皇上信她。
他王安作为先帝伴读,是三朝老人了。先帝在时他就伺候着,移宫的时候他亲手抱出皇上,这宫里谁比他更忠心?可如今,一个乳母,一个连字都不识的魏进忠,就敢在他眼皮底下伸手。
他厌恶那个女人。厌恶她的张扬,厌恶她的不知分寸,厌恶她那张永远挂着笑的嘴脸。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因为皇上信她。
他拢了拢袖子,往内阁走去。
方从哲正收拾案上的奏疏,准备回值房歇息。刘一燝和韩爌还在灯下看折子,两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见王安进来,方从哲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王公公?这么晚了,可是宫里有事?”
王安摇了摇头,在门口站定,没有进去。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的三人,最后落在方从哲身上。
“方阁老,奴婢有几句话,想跟阁老说说。”
方从哲放下手里的奏疏,站起身来。刘一燝和韩爌对视一眼,也停了手中的事。
“王公公请讲。”
王安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很低:
“方阁老,老奴伺候了三代皇帝,有些事看在眼里,堵在心里,不吐不快。”
他顿了顿。
“客巴巴....不该在宫里。”
方从哲眉头微微一跳,没有接话。
刘一燝在一旁却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王安,“王公公说的,可是那位奉圣夫人?”
王安点了点头。
刘一燝冷笑了一声,把手中的折子往案上一放。
“不该在宫里?”刘一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冷意,“王公公,这话说得轻了。那女人早就不该在宫里!一个乳母,封了奉圣夫人还不够,如今竟日日出入乾清宫,与天子同坐同食。御史周宗建今日上的折子,说的就是这事。还有御史徐扬先、吏科给事中侯震旸、倪思辉、朱钦相、马鸣起——多少人上疏请她出宫?可皇上不听!”
韩爌在一旁捻着胡须,慢悠悠道:“按先例,乳母在大婚之后就该出归外宅。明年四月皇上大婚,还有不到半年,客氏仍滞留宫中,这不合规矩。”
刘一燝冷笑一声:“不合规矩?她做的事,哪一件合规矩?听说她每日浓妆艳抹,乘小轿往来宫中,出宫时护卫数百,入宫时前有太监掌灯引路,那排场比娘娘还大。宫里的内侍见了她要跪叩迎送,外朝的臣工见了她要俯伏请安。奉圣夫人?这哪是夫人,这是把自个儿当成太后了!”
王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韩爌叹了口气,看着刘一燝:“刘大人,慎言。这话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刘一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我刘一燝不怕。移宫的时候,我跟着杨涟一起闯进去请出皇上,那时候就不怕。如今更不怕。”
他转过身,看着方从哲。
“方阁老,您是首辅,这事儿您得拿个章程。客氏一日不出宫,这朝堂就一日不安生。还有那个魏进忠,听说如今跟她走得近,一个太监,一个乳母,搅在一起,成什么体统?”
方从哲捻着胡须,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王安,又看了看刘一燝和韩爌,终于开口:“刘大人,韩大人,你们的意思,老夫明白。可这事儿,急不得。”
“又急不得?”刘一燝眉头一皱。
方从哲摇了摇头:“皇上念着乳哺之恩,这是人之常情。毕竟现在皇上还没册后,咱们硬逼着皇上把客氏赶出去,反倒显得咱们不近人情。那些弹劾的折子,皇上看了心里能舒服?到时候不但赶不走人,反倒让客氏和魏进忠那边得了话头。”
刘一燝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与韩爌对视了一眼,两人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作为东林清流,他们自然不能坐视这种事情。
方从哲看向王安,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
“王公公,您今日来这一趟,老夫记下了。”
王安躬身行了一礼,没有说话,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刘一燝的声音:“那个女人.....迟早是个祸害。”
王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风更大了,他拢了拢袖子,一步一步往司礼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