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秤,门,与无声的烙印(1/2)
苏清月的“梦”,从一个房间开始。
不是实验室,不是指挥中心。
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墙壁由无数不停跳动着数字和条形码的屏幕构成的仓库。
仓库里没有货架。
只有地面上,堆放着无数透明的立方体容器。
每个容器里,都装着东西。
左边区域的容器里,是灰绿色的蛋白质块、浑浊的维生素合剂、颜色怪异的菜糊——正是龙图配给点发放的那些。
中间区域的容器里,是闪着金属光泽的精密零件、成卷的光缆、密封的生物试剂、还有小盒的药品。
右边区域的容器里,东西更杂:有儿童画的蜡笔,有半旧的毛绒玩具,有写了一半的日记本,甚至还有几把泥土和几粒干瘪的种子。
三个区域,对应着三种资源:生存物资,技术物资,精神与希望物资。
而苏清月自己,站在三个区域的交界处,面前是一个古老的、巨大的、黄铜打造的天平。
天平没有砝码。
只有两个托盘,空空荡荡,悬在那里。
一个冰冷、毫无情感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直接在她脑海中回荡:
“文明THX-1138,资源管理节点。”
“测试情境:‘公平之秤’。”
“规则:
1. 你将获得分配权,决定三个区域物资的消耗与保存比例。
2. 每次分配,将直接影响现实中对应群体的生存概率、技术恢复速度、及士气稳定度。
3. 你无法得知每次分配的具体现实对应对象及结果。
4. 时间有限。物资总量有限。
”
“目标:在时间结束前,维持文明核心存活率高于临界值。
“附加观察项:分配决策的伦理偏好与长期倾向。”
声音消失。
苏清月感到一阵窒息。
让她来分配?在不知道谁会得到,谁会因此受益或受害的情况下?
这算什么公平?这分明是盲判!
而且,那些“精神物资”……儿童画,玩具,泥土……这些在生存危机面前,似乎是最“无用”的东西。按照常理,应该优先保障生存和技术物资。
但那个声音提到了“士气稳定度”。秦老说过,测试可能考察“集体理性”。如果完全抛弃这些看似无用的“精神物资”,导致人心崩溃,集体理性瓦解,算不算失败?
她还没想清楚,面前的巨大天平,突然动了。
左边的托盘微微下沉,右边的托盘抬起。
同时,左边“生存物资”区域,一个装着蛋白质块的透明立方体,无声地消失了。
右边的“精神物资”区域,一个装着儿童蜡笔的立方体,也随之消失。
没有提示,没有画面。
只有天平那微不可查的一次倾斜。
苏清月的心脏猛地一抽。
发生了什么?那些消失的物资,在现实里对应着什么?是一个孩子得到了蜡笔,而一个伤员因此少了半块蛋白质?还是一个技术员得到了关键零件,而某个家庭失去了仅有的精神慰藉?
她不知道。
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这比让她面对明确的敌人、进行艰难的商业谈判,可怕一万倍。
这是把无数人的命运,放在她手里,却蒙上她的眼睛,让她凭感觉去掂量。
时间不等人。
天平再次自动倾斜了两次。
技术物资区的两个零件立方体消失,生存物资区的两个维生素合剂立方体也随之消失。
苏清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任由天平自动分配,那可能完全是随机的,或者遵循某种她不知道的冷酷算法。
她必须主动干预。
她看向三个区域。物资的总量在缓慢减少,虽然速度不快,但趋势明显。
她需要建立一个分配策略。
生存是底线,必须优先保障一定比例。
技术是未来,不能完全舍弃。
精神……是维系“人”不至于堕为野兽的绳索,也许在临界时刻,比一两块蛋白质更重要?
她试探性地,用意念(在这个空间里,似乎意念可以操控),“拿起”一个技术区的零件立方体,放在天平的左边托盘。
左边托盘下沉。
她想了想,从精神区,“拿起”一个装着泥土的立方体,放在了右边托盘。
天平缓缓平衡。
两个立方体同时消失。
没有反馈。
她又尝试了几次不同组合:生存+技术,生存+精神,技术+技术……
每一次,都只是天平倾斜,物资消失。没有任何提示告诉她,现实世界因此发生了什么变化。
她像是在玩一个没有画面、没有音效、只有冰冷结果的策略游戏。而游戏的筹码,是活生生的人命和未来。
渐渐地,她发现,天平的“灵敏度”似乎在变化。
有时,放上同样的物资组合,倾斜幅度却不同。
有时,明明左边放了更“重”的生存物资,右边只放一点精神物资,天平却勉强平衡。
有时则相反。
似乎……天平的“秤”,衡量标准并不仅仅是物资的“物理价值”或“紧迫度”。
它在衡量什么?
伦理权重?情感价值?长远效益?
苏清月额头冒出冷汗。她回想起自己做过的无数商业决策,那些基于数据、逻辑、风险收益的冷静计算。但在这里,数据缺失,逻辑不明,风险收益完全未知。
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直觉。
和在现实中,一次次面对两难抉择时,内心深处那点模糊的、关于“人”的底线。
时间流逝。
三个区域的物资都在减少,速度不一。
生存物资减少得最快——这是她下意识优先保障的。
技术物资次之。
精神物资减少得最慢,但她始终没有完全放弃,每次分配,都会尽量搭上一点点。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也许在外面的“园丁”看来,保留那些“无用”的泥土和蜡笔,是浪费,是愚蠢,是不符合“高效生存”的理性。
但她忘不了林若曦在旧仓库里画的那些蓝色。
忘不了那个孩子问“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时,母亲空洞的眼神。
忘不了秦老说,要帮他把蓝色“画得再亮一点”。
人,不是机器。
文明,也不应该只是一堆高效运转的齿轮和代码。
如果为了活下去,必须把心里最后一点颜色和柔软都磨掉,那活下来的,还是“人类文明”吗?
就在她又一次将一个技术零件和一小盒种子放在天平两端,看着它们消失时——
整个仓库的空间,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三个区域的物资消失速度,突然加快了!
同时,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干扰性的杂音:
“外部干扰参数注入……”
“资源消耗速率修正……+15%”
“生存压力系数修正……+20%”
“……建议调整分配策略,偏向绝对生存理性……”
是那封“举报信”的干扰!它在试图引导她,走向更冷酷、更“高效”的分配方式!抛弃那些“无用”的精神负担,全力保生存!
压力陡增。
生存物资的立方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天平自动倾斜的频率和幅度都在加大。
苏清月感到一阵眩晕。生存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要逼她做出“正确”的、冷酷的选择。
她看着精神区那些越来越少的、装着微小希望的立方体。
扔了吧。
都扔到天平右边。
换回更多的生存和技术物资。
这才是“理性”。
这才是“成熟文明”该做的。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冰冷,带着“举报信”干扰的余韵。
她抬起手,伸向精神区最后几个立方体之一——那里面,是林若曦用过的一支沾满颜料的、干裂的画笔。
就在她的意念即将触碰到的瞬间——
她停住了。
她想起了陆星辰在指挥中心最后说的话。
“我们是龙图的人。”
龙图是什么?
是手搓光刻机,是造出“概率海洋”,是跟星洲斗,跟“概率扰动”斗……
但更是,在吃蜡块的时候,还想着画点什么的一群人。
她收回手。
没有去动那支画笔。
反而,从所剩无几的技术区,拿起一个看起来很重要的精密传感器立方体,放在了天平左边。
然后,从同样所剩无几的精神区,拿起了那个装着泥土的立方体,放在了右边。
天平倾斜,两者消失。
她继续。
用技术零件,换儿童画。
用备用药品,换日记本。
用最后一点高能电池,换一把干瘪的种子。
她在用看似宝贵的“硬资源”,去换那些在生存危机面前一文不值的“软东西”。
仓库的震动加剧。
干扰的杂音变得尖锐。
生存物资的警报(一种无声的红色光芒)在剩余立方体上疯狂闪烁。
但她没有停。
直到技术区的物资几乎耗尽。
直到精神区的物资也所剩无几。
直到生存区的最后几个蛋白质块立方体,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她看着天平。
看着空荡荡的仓库。
看着自己因为不断做出“非理性”抉择而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她将最后的生存物资,分出一半,放在左边托盘。
将精神区最后那个装着画笔的立方体,放在了右边。
天平最后一次倾斜。
消失。
仓库彻底空了。
冰冷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杂音似乎减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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