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小时，和再也回不去的将军（1/2）

“追光者”号拖着幽蓝色的尾焰，滑出那片非欧几何构造体裂开的“嘴”。

裂口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重新变成一片普通的、点缀着星光的虚空。那个巨大的构造体也缓缓黯淡，仿佛从未被唤醒过。

飞船内部，气氛却比在巨厅里时更压抑。

周擎坐在主控椅上，宇航服已经脱掉，但左手小臂以下，一直到指尖，都包裹在一层特制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医疗凝胶绷带里。绷带下，皮肤表面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如同血管瘤又像烙印的纹路在缓慢脉动，与他的心跳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同步。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正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快速操作着控制台，将意识深处“契约印记”接收到的“仲裁条款”，结合自己的理解，整理成一份尽可能清晰的报告。

李默、陈锋、夏薇围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情况就是这样。”周擎停下操作，声音带着疲惫，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一份为期百年的‘死缓’判决书。条件，你们都看到了。时间，72小时标准时，从我们离开那个空间算起。现在，大约还剩71小时15分钟。”

他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条款，尤其是“噪音源净化标准”那两行近乎绝对的数字。“99.7%的技术因果链断裂，99.9%的核心记忆擦除……这意味着，星洲那边，所有深度参与‘方舟’计划，甚至只是知晓关键环节的人，大脑里关于那部分的技术记忆、决策逻辑、甚至相关的人际关系认知……都会被像用橡皮擦抹掉一样，彻底消失。他们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忘记‘将军’，忘记那些疯狂的理想。相关的技术资料、实验数据、甚至硬件里的底层逻辑，都会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失效’或‘遗失’。”

陈锋沉默着，他是前星洲精英，虽然早已站在龙图一边，但听到要如此彻底地抹去一整个技术派系和一群人的记忆，还是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寒意。这比物理上的消灭更……诡异，也更让人不寒而栗。

“那‘将军’他们……”李默问。

“‘物理载体处理建议：非必要’。”周擎念出条款中的一句，“意思是，‘播种者’不在意他们是死是活，只要‘噪音’被消除。但对我们而言……”他顿了顿，“必须确保清除彻底。这些人活着，但记忆被抹除，从某种意义上，或许比死亡更……符合我们人类的伦理底线？至少，我们不是刽子手。”

“可这技术……”夏薇担忧地看着周擎缠着绷带的手臂，“我们怎么执行？我们甚至不知道那99.9%怎么精确衡量。”

“中继站既然给出了标准，就应该有对应的……‘验证机制’。”周擎看向舷窗外漆黑的宇宙，“我猜，当我们开始执行，它会通过我，或者其他方式，进行确认。至于技术……‘概率海洋’和‘燧人氏’计划，或许能提供方向。关键是，我们得在71小时内，完成清除，并且建立‘自律框架’的雏形，准备好接受那个‘测试’。”

他调出星图，标记出地球的位置。“全速返航。预计需要……大约60小时。留给我们在地球上行动的时间，不到12小时。”

“12小时……”李默倒吸一口凉气，“这够干什么？！”

“不够也得够。”周擎关闭星图，目光扫过三人，“陈锋，你协助我，整理所有关于星洲‘方舟’计划及关联人员、技术节点的已知情报，形成目标清单。李默，你尝试通过我们和‘概率海洋’的残留联系，将‘仲裁条款’和倒计时，用最简洁的方式传回地球。夏薇，密切监控我的生命体征，尤其是左臂和脑波活动，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着那颗在视野中逐渐变亮的蓝色星球。

“另外，联系地球，告诉陆总……”周擎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带回了‘合同’，但签字笔，在他手里。怎么签，签得干不干净，决定了我们有没有下一个百年。”

龙图指挥中心。

空气像是凝固的沥青，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巨大的主屏幕上，一边是周擎传回的、经过多次校验和精简的“仲裁条款”及72小时倒计时，猩红的数字一秒一秒跳动，像是敲在每个人心脏上的丧钟。另一边，是韩博士紧急分析出的、关于“概率扰动”污染扩散的最新模型，红色的“高危污染区”和代表疑似“污染携带者”的光点，正在龙图基地的内部地图上缓慢但坚定地蔓延。

陆星辰站在主控台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紧紧的。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看了屏幕很久。

苏清月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着刚刚由赵刚和韩博士联合提交的、“燧火协议”第三阶段执行草案，手指微微发抖。草案的核心内容是：立即对已确认的“高污染风险人员”及区域，进行最高级别物理隔离，必要时，可切断其与核心区的一切联系，包括能源、通讯、甚至……空气循环。同时，组建“净化执行小组”，准备对星洲残余“噪音源”目标，启动记忆擦除程序的技术验证和前期渗透。

这几乎等同于宣判了隔离区内那些同事、伙伴的“社会性死亡”，甚至可能是物理死亡的前奏。而针对星洲的行动，更是要主动去扮演“记忆刽子手”的角色。

“陆总……”苏清月的声音有些干涩，“草案……请您批示。另外，周船长他们传回的消息，要求我们必须在他们抵达前，完成大部分前期准备。时间……”

“我知道时间。”陆星辰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转过身，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压抑着风暴，“赵刚，韩博士。”

“在。”两人同时上前一步。

“隔离区，按草案最高标准执行。立刻。”陆星辰下令，“但，我要加一条：所有进入隔离区执行任务或轮换的人员，自愿报名。三倍配给，家属优先安置。告诉他们……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不强迫。”

赵刚喉咙滚动了一下，重重点头：“明白！”

“韩博士，你牵头，李默的团队远程辅助，我要在24小时内，看到针对‘记忆擦除’和‘技术因果链断裂’的可行技术方案雏形，哪怕只是个理论模型！‘普罗米修斯学会’留下的数据芯片，全部解密权限对你开放。用上一切能用的东西！”

韩博士扶了扶眼镜，用力点头：“我……尽力！”

“苏清月。”陆星辰看向她，“联系所有还能联系上的、理智尚存的全球残余力量。不用隐瞒，把‘仲裁条款’和倒计时发给他们。告诉他们，要么一起按照条款清理‘噪音源’，要么一起等死。没有第三条路。愿意合作的，共享技术方案和安全区建设经验。不愿意或者还在内斗的……标记为潜在‘噪音源延伸’，必要时，纳入清除考虑范围。”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是！”

“阿杰，冷芸。”陆星辰看向网络和情报负责人，“你们的任务最重。我要星洲残余势力，尤其是‘将军’及其核心团队、主要研究设施的详细实时情报，包括人员位置、安保情况、通讯模式。同时，构建一条隐秘的、能绕过当前‘概率扰动’影响的、直通星洲目标区域的‘手术刀’通道。在技术方案准备好后，我们要能第一时间，‘送’进去。”

阿杰和冷芸对视一眼，眼神锐利：“保证完成任务。”

命令一条条下达，指挥中心像一部精密的杀戮机器，开始轰然启动。只是这机器要斩杀的，不仅是敌人，还有一部分曾经的同伴，以及……人类文明自身一段疯狂的历史。

陆星辰布置完一切，重新看向主屏幕。倒计时：71小时02分11秒。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我知道，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很多都……不像人做的事。”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坚毅、或茫然、或痛苦的脸，“隔离同伴，清除记忆，可能还要看着一些人因为‘污染’而变成非人非鬼的样子。这很难。难到让人想吐，想砸东西，想一睡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但是，请你们看看这个。”

他指向屏幕上，那个不断扩散的红色污染模型，又指向窗外——虽然看不见，但每个人都知道，外面是那个靠“概率海洋”勉强支撑的、越来越不稳定的“肥皂泡”。

“不这么做，‘污染’会扩散，更多的人会变成小孙那样，在无意识中刻下毁灭的符号。不这么做，‘概率海洋’会崩，肥皂泡会碎，我们所有人，都会暴露在‘净化’的规则乱流里，死得毫无价值，像那些消失的巧克力，粉化的合金板。不这么做，‘播种者’的倒计时走完，‘净化’重启加速，地球文明……就真的只是一段被抹去的错误代码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得更直。

“我们是在做恶吗？也许是。但我们是在为谁作恶？是为了我们能活下去，为了让更多的人能活下去，为了让人类文明……还有机会看看下一个百年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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