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反常(2/2)
从脚开始,像冰化成了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散。红衣裳跟着褪色,从鲜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灰白,最后化成一缕轻烟,被夜风卷走了。
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浑身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汗把衣裳溻透了。胳膊和腿都是酸的,指尖发麻,心里头突突地跳。
“良子。”
黄小跑蹲在我旁边,用爪子扒拉我的胳膊。
“黑狐回来了。”
“黑狐!咋样!”
“没事。”
黑狐的声音有点虚,但精神头还在。
“那老道有两下子。我跟他过了几招,没占着便宜,他也没占着便宜。我把他拂尘干碎了,他也吐血了。”
“他人呢?”
“跑了。”
“跑哪里去了?”
“我估摸着,这老道应该不只是跟于大头有交易,恐怕他来这里,还有别的事,至于跟于大头的交易,恐怕就是个幌子,这会他应该跑于大头家去了。”
“那咱还等啥?直接去于大头家,把那老道揪出来。”
“不行。”
“老道虽然跑了,但他没伤着根本。我干断他拂尘,只是断了他的法器,他本人道行还在。你现在去,没证据,于大头不会认。老道往于大头家一藏,你搜不出来,反倒打草惊蛇。”
“那咋办?”
“等。”
“等啥?”
“等他自己露马脚。”
“你明天正常去于大头家,就当啥事没发生。看看他啥反应。那老道藏在他家,他肯定心虚。你去了,他要么露馅,要么想办法把你支走。”
“行。”
第二天一早,我吃了饭就出门了。
我出了院子,直奔于大头家。
十月的东北,早上冷飕飕。
于大头家的院门大敞着,门口那条大黑狗趴在地上晒太阳,看见我来了,抬了抬眼皮,没动弹。
我进了院子。
院子里头挺安静,灶房冒着烟,大概是于大头媳妇在做早饭。
我站在正屋门口,刚要敲门,门从里头开了。
于大头站在门口,满脸堆笑。
“哎呀,良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愣了一下。
于大头这个人,平时眼高于顶,除了镇上的领导,对谁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更何况我刚吓唬过他,他今儿个要么害怕我,要么看着我就烦,恨我才对。可他现在这个热情劲儿,跟见了亲爹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挺干净,炕桌上摆着茶壶茶碗。于大头把我让到炕上坐,亲手给我倒了碗茶。
“良子啊,我正想去找你呢。”
“找我?”
“嗯呢。”
于大头坐到炕沿上,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笑。
“昨晚上我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对不住李老汉。你说我这个人,喝了点酒就犯浑,把人家酒缸给砸了。那不是人干的事儿。”
我端着茶碗,没说话。
“我今儿个一大早起来,心里头过意不去。你回去跟李老汉说,那酒缸我赔。他有多少缸,我赔多少缸。”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子钱,往我手里塞。
“这是五千块。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我看着那沓钱。
90年,五千块,在二十里这个地方,说是一年的收成也差不多。于大头砸了几口酒缸,赔个几百块顶天了。他给我五千。
“于书记,这钱太多了。”
“不多不多。”
于大头把钱硬塞进我手里。
“你拿着。李老汉家那些酒缸,我听说有的都了好几年了,里头的东西金贵。五千块,应该的。”
本着不要白不要,我把钱收起来。
砸酒缸,他本来就是不对,拿些钱出来也是应该的。
“行。那我替叔谢谢你。”
“谢啥谢啥。”
于大头摆摆手,又给我续了碗茶。
“良子啊,你是咱们二十里的姑爷,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啥事你说话,于叔能办的一定办。”
我喝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打量屋里。
屋里就于大头一个人。
没看到道士打扮的人。
“于书记,家里就你一个人?”
“啊,你婶子在灶房做饭呢。于刚那小子,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镇上办事。”
“哦。”
我站起来。
“那行,于书记,我先回去了。钱的事儿,我替叔谢谢你。”
“客气啥。”
于大头把我送到门口,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出了于大头家,我沿着村道往回走。走到拐角处,黄小跑从我怀里钻了出来。
“咋样?”
“没看到老道。”
“我也没闻到。”
黄小跑抽了抽鼻子。
“于大头家院子里外我都转了一圈,没有生人的味儿。那个老道,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大活人不会凭空消失。”
我皱着眉头。
“那老道一定通过啥方式藏起来了。”
“会不会走了?”
“不可能。黑狐说他昨晚上往于大头家跑了,我今早上就来了,中间就隔了几个钟头。他要是走了,路上肯定有痕迹。灰八爷那边有信没?”
“灰八爷说,昨晚上到现在,二十里周围没见生人出去。那老道还在村里。”
“那就怪了。”
“于大头家就三间瓦房,一个偏房,一个灶房。院子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他能藏哪儿?”
“地窖?”
“我看了,于大头家没有地窖。他家那个偏房是放粮食的,我瞄了一眼,里头就几口袋苞米,藏不了人。”
“那咋整?”
“先回去。”
我回了李月家。
李月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今天换了件蓝底白花的外套,头发还是用那根红头绳扎着,利利索索的。看见我回来,她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扔,迎上来。
“咋样?”
“没事。”
我笑了笑。
“于大头认怂了,赔了五千块。”
“五千?”
李月瞪大了眼睛。
“他疯了?”
“没疯。我估摸着他怕了。”
我把钱掏出来递给她。
“给叔。”
李月接过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她是个聪明姑娘,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但没多问。
可我发现,李月的手腕处,有一条拇指长的伤,伤口不深,刚好流血那种。
“这咋了月儿?”
“啊,没事昨天晚上不是一大群耗子么,黑灯瞎火的,估计是刮到哪刮破了。”
“你看看,这多疼啊。”
下午的时候,黑狐主动联系我。
“于大头咋样?”
“热情得过了头。赔了五千块,一口一个良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心虚。”
“那老道肯定还在他家。于大头把你支走,就是怕你发现。”
“可我把能看的地方都看了,没找着人。”
“你找不到的。”
“那老道会藏。他修的是邪术,藏个人对他来说不难。你想想,于大头家有没有啥地方,你进不去?”
我想了想。
“他媳妇的东屋,我没进去。”
“还有呢?”
“还有……灶房?灶房就那么大点儿地方,藏不了人。”
“灶房底下呢?”
我一愣。
“灶房底下?”
“于大头家的灶房,你注意到没有,灶膛比一般的灶膛大。”
我想了想,还真没注意。
“你是说,灶膛底下有地道?”
“有可能。”
黑狐点点头。
“茅山那头的邪术,有一种叫‘地遁’。挖个地窖,拿符封住口,人在里头,外头感应不到。你明天找个借口,再去于大头家一趟,看看灶房。”
“行。”
第二天,我还没出门,外头就响起了鞭炮声。
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纸直颤。
“咋回事?”
李月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惊讶。
“于大头家放鞭炮呢!”
“放鞭炮?”
“嗯呢。我听王婶子说,于刚定亲了,说这个礼拜天就结婚。”
我直接麻了,这说结婚就结婚,这小子倒是办事利落啊。
于刚定亲了?
这事儿不对劲。
“跟谁定亲?”
“没听说啊,就说这个礼拜天就结婚。”
“良子,你怎么看?”
黑狐的声音再次响起。
“管他呢,先去看看热闹再说。”
我拉着李月往于大头家走。
于大头家门口围了一堆人,大人小孩都有。
大铁门上贴着红双喜,门口停着一辆拖拉机,拖拉机是新的,还带着红布条。
于大头站在门口,满脸红光,跟人拱手作揖。
于刚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蓝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脸上带着笑。
于刚的脸上,有一道黑气。
那黑气从他印堂穴上浮出来。
我拉住李月,没让她再往前走。
“咋了?”
“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