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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接媳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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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刚脸上那道黑气,我离着十来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浮在皮肉上的一层油光,是从印堂里往外渗,像烟囱眼里冒出的烟,一缕一缕的,往上飘半尺来高就散了。

他站在那儿笑,跟人拱手,可那笑像是用线提着的。

“良子?”

李月拽了拽我袖子。

“你手咋这么凉?”

我这才觉出自己手指头是僵的,攥着她胳膊的劲儿也大了,赶紧松了松。

“没事。”

“你脸都白了。”

“风大。”

十月的风就算大,也没有那么大。

李月没揭我,只是往我身边贴了贴。

院门口那挂鞭炮放得正欢,红纸屑崩得满地都是,落在泥里,被踩成一团一团的烂红。

几个半大小子捂着耳朵在炮仗堆里钻,抢那没炸的哑炮。

王婶子和几个老娘们站在墙根底下嚼舌头,嘴皮子翻得飞快。

“定了哪家的姑娘?”

“没听说呢,问谁谁不说。”

“这可怪了,咱二十里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闺女出门子,能一点儿风声不漏?”

“我听于大头媳妇说,是外头的,山那边过来的。”

“山那边?哪个山那边?”

“谁知道呢。”

我挪过去,蹲在墙根,装作看那拖拉机。

拖拉机是新的,十二马力,车头上绑着红绸子,绸子让风扯得笔直。车斗里堆着被面、暖壶、脸盆架子,还有两床大红缎子被,叠得四四方方,压着红纸剪的双喜。

“这车,得一万多吧?”

旁边有人问。

“一万八。”

于大头在旁边听见了,赶紧接话,嗓门大得能盖过鞭炮,

“一万八,县城提的,现钱。”

“哎哟,于书记家大业大。”

“啥大业,给儿子办事,砸锅卖铁也得上。”

于大头说着,眼睛往这边一扫,看见我了,脸上的笑堆得更高,撇下人堆就往这边来。

“良子!来了咋不进屋?”

“外头热闹,看看。”

“看看好,看看好。”

他往我身边一站,手里捏着烟,递过来一根。

是大前门,那时候不算孬。

“抽着。”

“不了于书记,刚掐。”

他自个儿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眼睛眯起来。

“礼拜天,你来喝喜酒。”

“这么快?”

“快啥,小刚都二十多了了,早该成了。”

我打量他。

于大头这人,脸膛子是常年喝酒喝出来的那种紫红,眼泡浮肿,可今天这浮肿里头透着股子活泛劲儿。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搓,搓那根烟,搓完了用大拇指碾,烟丝都碾出来了。

“女方,哪儿的?”

“山那边的。”

“山哪边?”

于大头顿了一下。

“就……那边嘛。”

他拿手往西边一指,指完又收回去,好像那手指头烫着他了。

“姓啥?”

“姓……”

他又顿住,抽了口烟,烟在肺里憋了半天才吐出来。

“姓啥来着,你瞅我这脑子,办喜事办糊涂了。”

一个办喜事的人,能忘了儿媳妇姓啥?

我心里头那根弦绷紧了。

“行,那礼拜天我一定来。”

“来来来,一定来。”

于大头拍了我肩膀两下,回身招呼人去了。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脚下发飘,好像踩在棉花上。

我扭脸看于刚。

于刚还站在原处,跟人拱手。

他穿那身蓝中山装,四个兜,扣子一直扣到脖领子底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抹了头油,在日头底下泛着亮。

脸刮得干干净净。

可他脸上那道黑气,一直在。

我盯着看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脸来。四目一对。

于刚朝我笑了一下。

不是咧嘴,是脸皮往两边撑,把嘴撑开了,牙露出来,上下两排,齐齐整整。可那笑在脸上待不住,撑开一下,又缩回去了,跟水面上的涟漪似的。

他朝我点了点头。我也点头。

“走吧。”

“不进去看看?”

“不看了。”

往回走的道上,李月一直回头。

“良子,于刚脸咋那么白?”

“你也看出来了?”

“白得吓人。跟糊了层窗户纸似的。”

“嗯。”

“是不是病了?

“病得不轻。”

李月不问了。走到村道拐角,黄小跑从我怀里里头钻出来,就露个脑袋,俩耳朵支棱着。

“良子,那小子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没味儿。”

“啥意思?”

“活人有活人的味儿,死人有死人的味儿,快死的人有快死的味儿。”

黄小跑抽了抽鼻子。

“他身上啥味儿都没有。就跟块石头似的。”

“石头还有土腥味呢。”

“对喽,他连土腥味都没有。”

我脚步慢下来。

“黄小跑,你跟我说实话,你闻没闻出来他身上有尸气?”

黄小跑沉默了一会儿。

“闻着了。淡淡的,不多。他就跟那烧过的柴火堆似的,底下还有火星子,明面上看不出来。”

“那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离死不远了。可他自己还不知道。”

回到家,李老汉正在灶房里烧水。老头子这两天精神头见好,脸上有了点血色,见我们回来,从灶房探出头。

“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看看热闹就得了。”

“定的是哪家?”

“没说。”

李老汉拿火钩子捅了捅灶膛,火苗子腾起来。

“于大头这人,办事从来不敞亮。当年分地,他把好地都划拉自个儿名下,剩些边角料给旁人。这回给儿子娶媳妇,连女方姓甚名谁都不吐口,这里头指定有事儿。”

“叔,你也觉着不对?”

“我活这么大岁数,啥没见过。”

“于家祖上就不干净。”

“啥意思?”

“于大头他爹,早年间当过阴阳先生。”

“阴阳先生?”

“嗯。那会儿还没解放呢,他爹明面上在十里八村给人看风水、迁坟,暗地里专门干挖坟掘墓,配阴婚的勾当。后来解放了,不让干了,他就收了摊子,种地。。”

“我记得当时说是有户人家的闺女,十七岁得痨病死了。没过三天,于大头他爹就上门了,说给找个好人家。”

“死了还找啥人家?”

“找的就是死了的。”

“男方是个财主家的少爷,也是病死的。两家一拍即合,给办了场婚事,把孩子合葬了。于大头他爹从中拿了多少,没人知道。”

“那老道……”

“我琢磨着。”

“于大头跟那老道,八成不是头一回打交道。”

“这话咋讲?”

“你想想,那老道凭啥找上他?二十里这么多人家,他偏偏找于大头。除非是有人牵线,有人知道于家祖上干过这个,知道于大头这人贪。”

“又或者其他别人不知道的原因。”

屋里一下子静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接下来两天,倒也太平。

于大头家天天有人进进出出,搬东西,贴喜字,院里院外刷了白灰。那台新拖拉机又跑了两趟镇上,拉回来猪肉、粉条、白酒,还有两箱子罐头。村里人都说,于书记这回是下了血本了。我还听见有人说,于刚那媳妇是山那边一个什么人家的闺女,长得俊,就是命硬,克死了两任婆家,所以拖到二十好几才出门子。

这话说出来,谁信呢。

到了礼拜天,我早早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户纸上蒙着一层灰白,外头一点动静没有。

我披上棉袄出去,站在院子里听。

往日这个时候,村里早该有响动了。

鸡叫、狗咬、谁家灶房拉风箱的呼嗒声、拖拉机的突突声。

今天啥都没有。连鸡都不叫。我回屋穿上鞋,跟李老汉说了一声,就往于大头家去了。

一路走过去,村里静得邪门。

路过王婶子家,院门关着,烟囱不冒烟。

路过老赵家,那两条平日见人就咬的笨狗,趴在窝里,脑袋埋在爪子上,见我过来,眼皮都没抬。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条的脖子。狗身上是凉的。

不是死的那种凉,是发虚的凉,跟人吓着了似的,浑身发软。

于大头家的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那对红双喜还在,可贴得歪了,一边高一边低。

红纸边角被风撕开,耷拉着,像舌头。

门口那台拖拉机不在。也没有一个人。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铁门咣咣响了两声,声音在里头荡开,没人应。

又敲。

还是没人应。

我绕到院墙外头,找了个豁口往里看。

院子里干干净净。地上扫过,一点鞭炮屑都没有。

灶房的烟囱不冒烟,正屋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死死的。

昨儿还热热闹闹的院子,今儿跟坟地似的。

我从豁口翻进去,站在院子里听。没声。一点声都没有。正屋的门虚掩着,我推了一下,门轴吱呀一响,屋里头黑咕隆咚,家具上盖着白布。

不对。

我退出来,又去了灶房。

灶房的门锁着,锁是新的。我蹲下来,往灶膛里看。灶膛口黑洞洞的,里头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

黑狐的话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灶膛比一般的灶膛大。我伸手进去摸了摸。灶膛的底是砖砌的,我一块一块敲过去,敲到最里头那块,声音是空的。我正要再摸,外头忽然有响动。是从院外传来的,脚步踩在土道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慢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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