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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难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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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得很快,很实。

李月家的炕烧得热乎,被褥虽说旧了些,但有股子皂角洗过的干净味儿,往上一躺,浑身的乏劲儿全涌上来了。我本来还想再琢磨琢磨于刚那事儿,可脑袋一挨枕头,眼皮就沉得跟灌了铅似的,啥也顾不上了。

恍惚间,我看见自家院子里搭起了棚子,红绸子从大门口一直扯到堂屋,八仙桌摆了一溜,上面全是硬菜。

鸡鸭鱼肉,丸子肘子,大盘大碗,热气腾腾的往上冒白烟。院里院外全是人,老亲少友,街坊邻居,连鹤城市的王老板都来了。我爹我妈坐在正位上,笑得合不拢嘴。我低头一看,自个儿穿着一身蓝呢子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旁边站着李月,穿着一身红棉袄,头上戴着绒花,脸让红盖头衬得更白净了,睫毛低垂着,嘴角抿着笑。

“一拜天地……”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我赶紧跟着李月弯腰。再抬头的时候,李月已经坐在炕沿上了,怀里抱着一个娃,炕上还爬着一个,地上还跑着一个。

“良子哥,你看这俩小子,长得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月低着头奶孩子,脸上红扑扑的。我凑过去一看,俩小子虎头虎脑,眼睛亮得像黑豆,嘴里咿咿呀呀的。旁边那个小姑娘扎着两根小辫儿,拽着我的裤腿仰头看我,奶声奶气地喊:“爹,抱抱。”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那丫头沉甸甸的,身上一股奶香味儿。她搂着我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湿乎乎的。我心里那个美啊,比喝了蜜还甜。一家人坐在炕上,灶膛里的火映得屋里暖洋洋的,窗户外头飘着雪花,李月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俩小子在炕上翻跟头,小姑娘在我怀里打着哈欠……

“砰!”

一声闷响,像是啥东西砸在了门上。

我一个激灵,眼皮子猛地睁开。屋里还黑着,窗户纸透进来点青灰色的光。我支棱着耳朵听了听,外头有摩托车声,突突突的,还有人扯着嗓子喊。

“李叔!李叔在家没?”

我坐起来,脑袋还有点发懵,梦里的热乎劲儿还没散干净。炕上就我一个,李月给我铺的被子叠得板板正正放在脚头。我披上衣裳,趿拉着鞋往外走。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李老汉的屋门开了,灯亮了。我也推开门,十月的冷风灌进来,身上激灵一下,人算是彻底清醒了。

“谁啊?”

李老汉披着棉袄出来,手里还提着裤子。

大门口站着两个人。前头那个,皮夹克,头发油光锃亮,正是于刚。后头那个五大三粗的跟班,怀里抱着俩坛子酒,脚底下还放着几个花花绿绿的盒子。

红纸包着,绳系着,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李叔,早啊。”

于刚笑嘻嘻地往前凑。

“我这不,路过,寻思打两斤酒。”

“打酒?”

李老汉皱了皱眉。

“大清早的,酒坊还没开门呢。”

“那怕啥,您这儿不是有么?我听人说您家里陈着好酒,我爹老念叨您那酒好。”

于刚说着就往院里走,跟回自个儿家似的。他那个跟班抱着坛子跟着,脚底下磕磕绊绊的,把门口那筐干菜踢翻了。

“哎。你……”

李老汉来不及拦,于刚已经走到了院子中间。他四下里撒摸了一圈,鼻子哼了一声。

“李叔,您这院子收拾得挺利索啊。就是这房子……年头多了吧?房梁都歪了。”

“将就住。”

李老汉板着脸。

“那可不能将就。”

于刚走到墙根,伸手抠了抠墙皮。

“你看这墙,土坯都露出来了。这冬天一冻,开春就得塌。”

“于刚,你到底干啥来了?”

李老汉把衣服扣子系上,脸上不好看了。

于刚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脸上那笑就没断过。他那个跟班把酒坛子搁在地上,又把那几个盒子摞起来,搁在磨盘上。

“李叔,我明说了吧。我爹让我来的。我爹说,李月也不小了,该说人家了。我于刚呢,虽然没啥大本事,可我爹是书记,家里日子过得去。这三乡五里的,您也找不出第二家比我家条件好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字。

“这是彩礼单子。八百斤粮食,两头猪,一台缝纫机,外加300块现钱。您要是点头,明天就过礼。”

李老汉的脸彻底沉下来了。

“于刚,李月有对象了。”

“对象?”

于刚笑了一声。

“李叔,您说的是那个外村的?姓严的那个?”

“他叫良子。”

“甭管叫啥吧。”

于刚摆了摆手,一脸不屑。

“李叔,您糊涂啊。那姓严的什么条件?我打听过了,他家就三间破草房。他自个儿呢?神神叨叨的,成天跟那些神啊鬼啊的打交道,那叫什么营生?说出去都丢人。”

“你……”

李老汉气得手抖。

“李叔,您别急。”

于刚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您想想,我爹是书记。这村里的地、村里的房、村里的救济粮,哪样不得经我爹的手?您家那地,东沟那片,明年还续不续包?您这房基地,超没超标?我爹一句话的事儿。您要是把李月许给我,咱就是一家人。要是不许……”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

“李叔,您是个明白人。”

“哐当!”

我从屋里走出来,把门带上了,动静不小。

于刚扭头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那嘴角就歪上去了。

“哟,你还没走呢?我以为你连夜跑了呢。”

“你嘴放干净点。”

我走到李老汉身边站定。

“干净?”

于刚笑出了声,他那个跟班也跟着嘿嘿。

于刚往前走了两步,凑到我跟前,吸了吸鼻子。

“啧,一身穷酸味儿。你闻闻,你闻闻人家李月家啥味儿,你再闻闻你自个儿。你配么?”

“配不配,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不算?”

于刚回头看了他那个跟班一眼,俩人一起笑。

“你知道我爹是谁不?我爹说让你家明年没地种,你家就得喝西北风。你信不信?”

“于刚。”

李老汉开口了。

“你爹是书记,可书记也得讲理,他让我喝西北风,他还没那个权利。”

“讲理,权利?”

于刚的笑声停了,他盯着李老汉。

“李叔,我看上你闺女,那是给你脸。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句话一出来,我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你说啥?”

我往前迈了一步。

“咋的?”

于刚仰着脸,他比我矮半头,可那架势就跟他是天王老子似的。

“我说错了吗?李月这丫头,模样是周正,可那又咋样?嫁给你?哼,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我于刚看上她,那是她的福气。她要是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穿绸子裹缎子。跟了你?喝西北风去吧。”

“你再说一句?”

我的手攥紧了。

“再说一句咋的?”

于刚往前顶了一步,胸口撞在我身上。

“我告诉你姓严的,李月这块地,我于刚早就看上了,早晚我得撒上种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跳大神的,一个臭出马的,你……”

我一拳攥住他皮夹克的领子。

“你再说一句试试。”

于刚那个跟班立马凑上来,伸手要拽我胳膊。

我肩膀一抖,那胖子噔噔噔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磨盘上的盒子都撞翻了。

“你敢动手?”

于刚瞪着眼,可他挣脱不开我的手。我攥着他领子,他脸憋得通红。

“良子!”

李老汉喊了一声。

我没松手。

我盯着于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于刚,我那天晚上跟你说过,你要是敢来找麻烦,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是不是当我说着玩儿呢?”

“你……你敢……”

“我敢不敢,你试试。”

我俩正僵着,大门口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住手!”

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大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肚子挺大,穿着一身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肉嘟嘟的,可那双眼睛不大,眯缝着,里头透着一股子阴劲儿。

于大头。二十里村的书记。

他背着手走进院子,步子不急不缓,可每一步都带着分量。他先是看了他儿子一眼,然后看了我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李老汉身上。

“啪!”

于大头走到于刚跟前,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

那一声脆响,院子里外都听得真亮。于刚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爹……”

“混账东西!”

于大头指着他鼻子。

“谁让你来这儿胡闹的?大清早的,又喝酒了是不是?滚回家去!”

“爹,我……”

“滚!”

于刚还想说啥,可看见他爹那眼神,硬是把话咽回去了。他那个跟班从地上爬起来,搀着于刚,俩人灰溜溜地出了院门。摩托车突突突响起来,越来越远。

院子里安静了。

于大头转过身来,脸上那怒气就跟变戏法似的没了,换上了一副笑模样,可那笑没到眼睛。

“老李啊,对不住,这孩子让我惯坏了,回头我收拾他。”

李老汉没吭声。

于大头走到磨盘旁边,捡起地上一个没摔破的盒子,拍了拍土,搁回磨盘上。他看了一眼那盒子,又看了一眼李老汉。

“老李,这些玩意儿,先搁你这儿。”

“于书记,这……”

“哎……”

于大头抬手止住他。

“你先听我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李老汉。李老汉没接。于大头也不恼,自个儿点上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老李啊,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

于大头点了点头。

“你闺女李月,我打小看着长大的。那孩子,模样好,性子也好,又勤快。我挺喜欢。”

李老汉眉头皱起来了。

“于书记,你有话直说。”

“行,那我直说。”

于大头弹了弹烟灰。

“我家于刚,你也知道,虽然有时候不着调,可心眼不坏。他看上你家李月了。我这个当爹的,寻思着,要是能成全俩孩子,也是桩好事。”

“李月有对象了。”

“我知道,你说那姓严的。”

于大头瞟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路边一棵不起眼的草。

“老李,我不是说这后生不好。可你想想,他家啥条件?三间草房。他自个儿干的那营生……啧啧。”

他摇了摇头。

“咱不说别的,就说一样。李月跟了他,住哪儿?吃啥?你当爹的,总不能让闺女嫁过去就伺候别人吧?”

“于书记。”

“良子这孩子,实诚,能干。他家条件是差些,可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

于大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可你也不能让闺女去受苦啊。我家于刚,虽说没啥大本事,可我有房有地,有头有脸。我于大头在这村里说一不二,我儿子娶了你闺女,亏待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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