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平静(1/2)
王老歪死后的头几天,朱家坎像一口掀了盖的锅,咕嘟咕嘟冒了几天热气,慢慢又凉下来了。
村里人嘴碎,逮着个事儿能嚼好几天,可嚼来嚼去没嚼出新滋味,也就撂下了。
那箱金币被派出所带走以后,再没下文,有人去问徐会计,徐会计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后来干脆说“上面的事儿,咱别打听”。
大伙儿也就不问了,各忙各的秋收。
我家的房子也彻底盖完了。
瓦上得齐整,门窗安得严实。我爹这人干啥都讲究个板正,窗户框子对得严丝合缝,门轴转起来没声。屋里头用白灰抹了墙,地上铺了青砖,灶台盘得溜光水滑。我爹还亲手打了两口柜子,一口大衣柜,一口碗橱。木料是上秋从镇上买来的榆木,都是大年份,干透了的木料,刨子推过去,木花卷着往下掉,跟刨花糖似的。
“良子,你瞅瞅,这柜门关上,连个缝都没有。”
我爹拍着柜门,脸上难得有点笑模样。
“爹,你这手艺,镇上木匠都比不了。”
“你爹年轻时候学过三年徒,要不是后来闹饥荒,早吃这碗饭了。”
我娘在外头搭话,手里端着盆,里头是刚洗完的衣裳。
我爹哼了一声,没接茬,可嘴角往上翘了翘。
柜子打好的那天晚上,我爹蹲在院子里抽烟,抽着抽着忽然说了一句。
“良子,你也不小了,跟月儿的亲事,应该办了。”
这年月,农村两个年轻人定完日子,都会尽快结婚。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啥,可能是怕媳妇跑。
可就算是结婚了,该跑还是跑。
现在不像是以前了,以前的婚姻稳固,现在不开心就离婚了。
“你大爷家你大哥,蹲了笆篱子,你二大爷家你姐是个女娃,虽然结婚了,可毕竟是嫁出去的姑娘,他家老二在镇上学木匠,也是个不安分的主。老严家这一支,就指着你了。”
“爹,我知道。”
“李月那丫头,我瞅着行。人家不嫌咱家穷,你还挑啥?”
“我没挑。”
“那明个你就去二十里走一趟。新房也盖好了,让人家来看看,年前就把事办了。”
我点了点头。烟头在黑暗里明灭,照着我爹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脊梁骨也弯了。可他还是那个宁可自个儿饿肚子也要把粮食省给我吃的爹。
房子盖好的第二天。
我爹说得请大伙儿吃顿饭。
“请谁?”
“帮忙的,帮工的。还有你大爷,你二大爷。不管咋说,亲兄弟,得叫上。”
我娘在灶房那头接了一嘴。
“叫你大爷,他那个嘴,跟刀子似的,来了准没好话。”
“那也得叫。不叫,外人看着像啥?”
我爹说的在理。农村就这样,哪怕心里一百个不乐意,面上的事儿得过得去。
亲兄弟要是不合,外人看着笑话。
那天我娘起个大早,杀了只鸡,炖了一锅粉条子。又去镇上割了二斤肉,买了两条鱼。我爹把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底下收拾出来,支了两张桌,借了邻居家的板凳。晌午不到,人就陆陆续续来了。
先来的是邻居赵大哥,这人叫大锅,人实在,来了还扛着两瓶酒,进门就喊。
“老严头,你家这房子盖得气派。”
至于为啥叫大锅,后来我问过我娘,我娘说当年他贼能吃,饭量很大,有一次吃了大半锅大饼子。
这才落了个这个外号。
大半锅大饼子,那可是苞米面的,都是实打实的粮食。
“凑合住。”
接着来的是黄奶奶,挎着一篮子鸡蛋。
“良子他娘,给,自家鸡下的,给良子补补。”
“哎呀,来就来呗,还拿啥东西。”
“添个菜嘛。”
然后是徐会计。他穿着那件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进了院子东张西望,像个来视察的领导。
“良子,房子盖得不错。你这也是年轻有为啊。”
“徐叔你坐。”
我给他搬了个凳子,他坐下,翘着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挨个让了一圈。
“徐会计这烟不赖啊,带把儿的。”
赵大锅接过去闻了闻。
“嗨,人家送的。”
正说着,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咳嗽。那咳嗽声我熟,又尖又细,像是嗓子里卡了根鸡毛,咳半天咳不出来,最后“呸”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我大爷来了。
“大哥。”
我爹迎上去。
“嗯。”
我大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他进了院子,眼珠子转了一圈,把房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这房子,盖的挺快。”
“多亏了大伙帮忙,要不不能这么快”。
“窗户开小了,采光不好。门朝西开,犯冲。院墙太矮,挡不住煞气。”
我大爷摇了摇头,背着手进了屋。
我爹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慢慢缓过来。
“别理他。”
赵大锅低声说。
我大爷进了屋,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根木条。
那是打柜子剩的边角料。
“这榆木,没干透。过两年准裂。”
“干了一年了,去镇上卖木材的人说的。”
“人家说啥你就信啥,亏你还这么大人了。你听我的,我教了三十年书,啥木头没见过?”
他把木条往桌上一扔。
“趁早换了,省得以后麻烦。”
我娘在灶房那头把锅盖摔得啪啪响。我知道她生气了,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
这时候,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我二大爷来了。
“二哥。”
我爹招呼。
“老三,盖房子的时候我这也忙,没帮上你啥忙。”
二大爷把苹果往桌上一搁,那塑料袋哗啦一声,几个苹果滚了出来,有一个还磕坏了,流出汁水。
“你身子骨不好,没敢麻烦你。”
“嗨,自家人,说啥麻烦不麻烦。”
二大爷坐下,眼睛就开始在桌上溜。看见那盘炒鸡蛋,他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
“这鸡蛋,有点老。”
我娘在灶房里头拿锅铲敲锅沿,哐哐哐,跟打锣似的。
人到齐了,开席。
两桌,一桌是我爹跟几个老哥们,一桌是我跟我大爷、二大爷,还有赵大锅和徐会计。
菜上齐了,我爹端起酒杯。
“今儿这顿饭,没别的意思,就是谢谢大伙儿。盖房子这些日子,多亏了乡里乡亲帮忙。我严老三记在心里。”
“老严头,你这话见外了。”
赵大锅举起杯子。
“都是应该的。”
大伙儿碰了一杯。我大爷端着杯子,抿了一小口,放下,就开始讲话了。
“老三啊,房子盖好了是好事。可有些话,我得说。你是老二,不对,你排行老三,你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可老实人吃亏啊。”
我爹笑了笑。
“大哥你说。”
“你看你这些年,种地,种地,还是种地。人家王老歪,不种地,盖了大瓦房。你累死累活,才弄这么个小院。”
“王老歪那钱,来路不正,再说,王老歪都死了,还王老歪啥。”
我插了一句。
我大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教书先生看一个不争气的学生。
“良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来路不正?人家有本事弄来钱,那就是本事。你呢?你整天鼓捣那些神神鬼鬼的,能挣几个钱?”
“大爷,我没指着这个挣钱。”
“那你指着啥?指着你爹给你盖房子娶媳妇?”
他哼了一声。
“你都多大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二大爷在旁边帮腔。
“就是。良子啊,你大爷说的在理。你看你弟,虽说没念过几年书,可人家在镇上学木匠,一个月挣好几十呢。”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大爷。
“大爷,我弟在镇上学木匠,上个月偷了人家木料,让掌柜的撵回来了,你不知道?”
我大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你胡扯啥?”
“我没胡扯。朱家坎离镇上二十里地,事儿传得快。”
我二大爷脸上挂不住了,把筷子一搁。
“良子,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二大爷,我说的是实话。您家我弟偷木料,我大爷家我哥抢东西蹲笆篱子,这都是实话。您要是觉得不好听,那我就不说了。”
桌上一下子静了。
赵大锅端着酒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徐会计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我大爷气得手直哆嗦,指着我说。
“你……你这个小辈,目无尊长!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爹教我实话实说。”
“你……”
我爹从旁边那桌过来了,拍了拍我大爷的肩膀。
“大哥,良子年轻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来,喝酒。”
我大爷哼了一声,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可赵大锅那边憋不住了。他放下酒杯,咳嗽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
“严老师,我插一句。您说良子不挣钱,可您知道吗?上个月王老歪那事儿,要不是良子拦着,那箱金子早让人抢了。派出所的孙警官都说了,良子这事儿办得地道。”
“那是他碰巧了。”
我大爷嘴硬。
“碰巧?”
赵大柱笑了笑。
“那您碰巧给我看看风水?我家的牛棚,您给瞅瞅?”
桌上有人笑出了声。
刘婶子在外头那桌也接了话茬。
“就是。严老师,您教了一辈子书,可咱村这些年没出啥大文化的人。良子虽说没上过学,可他是个先生,以后差不了”
我大爷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我二大爷想帮腔,张了张嘴,可看见赵大锅那体格,又闭上了。
我爹举着杯子,站在两桌中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尴尬,有无奈,可也有那么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行了行了,喝酒喝酒。”
我爹把杯子举高。
“今儿个高兴,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大伙儿又碰了一杯。
我大爷闷头吃菜,不再说话。我二大爷倒是想缓和气氛,夹了一块鸡肉搁我碗里。
“良子,吃肉,吃肉。”
我点了点头,没吱声。
那顿饭,从晌午吃到下半晌。散场的时候,我大爷头也不回地走了,背着手,走得飞快,好像后头有人撵他。我二大爷磨磨蹭蹭,临走还把桌上剩的半盘花生米倒进塑料袋里,揣走了。
“下回别叫他们了。”
我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那是我亲哥。”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大爷和二大爷远去的背影。
“亲哥也不兴这么挤兑人的。”
“行了,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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