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后山(2/2)
王老歪挖了老坟?
这可不是小事。挖坟掘墓,损阴德的事。更何况,有些老坟里头埋的东西,可不是随便能碰的。
可我又一想,王老歪那人,贪财是贪财,胆子却不大。小时候村里孩子去后山掏鸟窝,他都不敢往里走。他能有胆子挖坟?
再说了,就算他真挖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警察,管不着人家发财的路子。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去镇上把上梁的东西买齐了。
马车继续往前赶。
到了镇上,我先把老疙瘩拴在供销社门口的木桩上,给它喂了把草料。然后挨家挨户地买东西。
老李家的果子铺在镇东头,我买了二十斤酥果,十斤江米条,还有五斤蜜三刀。老李头跟我爹认识,多送了我两斤麻花。
“你家上梁啊?”
老李头一边包果子一边问。
“嗯,十月一号。”
“好日子。”
“替我跟你爹道个喜。”
“谢了李叔。”
从果子铺出来,我又去了东头老孙家的鞭炮铺。老孙头正在门口晒炮仗,见我来了,咧嘴一笑:“良子,买炮?”
“嗯,上梁用。给我来两挂大的,再来几挂小的。”
“大的要多少响的?”
“最大的那种。”
老孙头从柜台底下拖出两挂红纸包的鞭炮,那炮仗个头大,红纸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就喜庆。
“这是我新配的药,响得很。”老孙头拍了拍炮仗,“保管你上梁那天热闹。”
“行,就要这个。”
买完鞭炮,我又去供销社买了糖块、烟酒、红纸、香烛。东西装了大半车,老疙瘩拉得有点吃力,我拍了拍它的脖子。
“老伙计,再加把劲,回去给你加料。”
老疙瘩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
赶车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九月底的日头不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靠在车板上,眯着眼打盹。
路过村口的时候,我看见张老六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张老六是村里的更夫,六十多岁了,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破屋里。他耳朵背,跟人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可他眼睛好使,村里谁家丢只鸡、谁家媳妇半夜跟人跑了,都瞒不过他。
我本来想直接过去,可想了想,还是勒住了马。
“六爷!”我大声喊。
张老六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认出是我。
“良子啊!上镇上回来了?”
“嗯。六爷,我问你个事。”
“啥事?”
张老六站起来,凑到马车跟前。
“你昨晚上看见王老歪了?”
张老六脸色一变。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虽然他以为自己在压,可实际上还是很大声。
“你爹跟你说了?”
“嗯。”
“我跟你说良子。”
张老六又往前凑了一步,唾沫星子差点喷我脸上。
“那小子不对劲。我昨晚看见他的时候,他走路那个样,跟个木头人似的。我喊他,他理都不理我。”
“你看清他手里拿的啥了吗?”
“布袋子。绿的,鼓鼓囊囊的。”
张老六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里头有光,一闪一闪的。我跟你说,那光看着瘆人,跟坟地里的鬼火似的。”
“他往哪走的?”
“后山。我亲眼看着他往后山去的。”
张老六缩了缩脖子。
“良子,你说他大半夜的去后山干啥?那地方,白天都没人敢去。”
“六爷,后山那片老林子,你知道底下有啥吗?”
张老六愣了一下。
“啥意思?”
“就是,那地方以前是干啥的?有没有老坟啥的?”
张老六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良子,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张老六沉默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
“我年轻的时候,听老一辈人说过。后山那片林子,早年间就是埋死人的地方。后来闹鬼子的时候,死了不少人,都埋在那儿了。再后来,就没人去了,树越长越密,把那些坟都盖住了。”
“这样啊?”
“嗯。我爷爷那辈人说的。”
张老六压低了声音。
“良子,我劝你别打听这事。那地方,邪性。”
说完,他转身就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马车上,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老林子。半夜下山。绿光。
王老歪啊王老歪,你到底挖出了什么东西?
回到家,我把东西卸了车,跟我娘对了账。我娘数着果子、糖块,满意地点点头:“行,买得齐。老李家的果子就是好,你看这酥皮,一层一层的。”
我爹坐在炕上,抽着烟,没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路上碰见王老歪的事说了。
“他瘦了不少。”
我爹抽了口烟,没接话。
“爹,你说王老歪这人,胆子大吗?”
我爹看了我一眼。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觉得他这回发财发得邪乎。”
我爹把烟掐灭,沉默了一会儿。
“良子,有些事,别打听。”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爹盯着我,“你是不是听说啥了?”
我想了想,把张老六的话跟他说了。
我爹听完,半天没吱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爹,你知道这事?”
我爹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听你爷爷说过。后山那片林子,早年间确实是埋了不少死人。后来闹鬼子,村里死了不少人,都往那儿扔。再后来,不知道从啥时候起,就没人敢去了。你爷爷说,那地方埋的人怨气重,阴气聚在那儿散不掉。”
“那王老歪……”
“他挖了那儿的东西。”我爹打断我,“不管他挖了啥,跟咱们没关系。咱家后天就上梁了,别节外生枝。”
我合计着,对不上啊。
朱家坎这个地方,一直都不富裕。
就算是一些大户人家有人去世,也都是葬进家族墓地,不可随便下葬的。
况且小跑给我的消息是他下过墓。
坟跟墓可不是一码事,那可差的太多了。
这地方别看现在有人,以前叫什么,那叫北大荒,一眼望去,全是荒草。
再往前,这边更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没听说过有什么有钱人,更没听过有大规模的墓葬。
我爹跟张老六说的,跟小跑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我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老林子里,四周全是几十年的老树,树冠遮天蔽日,一点光都透不进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肉上似的。
我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树与树之间的缝隙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我挤过去,眼前豁然一亮。
一片空地上,摆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老式的,黑漆描金,盖子上刻着看不懂的花纹。棺材盖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走过去,探头往里看。
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红嫁衣,凤冠霞帔,脸上盖着红盖头。她的手放在胸口,手里攥着个东西。
一个布袋子。绿的,鼓鼓囊囊的。
我想去拿那个布袋子,手刚伸出去,那女人的手突然动了。
她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指甲又长又尖,掐进我的肉里。
“别碰。”
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猛地惊醒。
一身的冷汗。
我坐起来,喘了半天粗气。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鸡叫了头遍。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面赫然五个指甲印,红得发紫。
我愣住了。
梦里被掐的地方,在现实中竟然留下了印子。
“小跑!”
我喊了一声。
黄小跑懒洋洋地被窝钻出来。
“大早上的,嚎啥?”
“你看看这个。”
我把手腕伸过去。
黄小跑看了一眼,小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啥时候弄的?”
“梦里。”
黄小跑凑到我手腕跟前,鼻子抽动了两下。
“不对劲。”
“这不是一般的梦。这是有人给你递信儿了。”
“谁?”
“那棺材里的东西。”
黄小跑抬起头来看着我。
“良子,我跟你说,这事你躲不过去了。那东西找上你了。”
“啥东西?”
黄小跑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的手腕看。
那五个指甲印,正在慢慢地变淡。
“就是你梦里的那个东西。”
“梦里的那个东西?那个女人么?”
我把梦跟黄小跑说完,黄小跑也沉默了。
“小跑,我怎么感觉,王老歪要出事呢,不会跟我家上梁,撞到一起吧。”
对于这点,我还是挺担心的,虽然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但是谁也不希望碰到任何一丁点不愉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