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上梁(1/2)
十月一号,天还没亮,我娘就起了炕。
灶膛里的火苗子蹿得老高,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大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她手脚麻利地往锅里下了半袋子白面馒头,又蒸了一屉粘豆包。上梁是大日子,来帮忙的人多,得管饭。
“良子!起来没有?”
我娘在灶房里扯着嗓子喊。
“起了起了。”
我其实早就醒了,躺在炕上没动弹。昨晚那个梦把我折腾得够呛,手腕上五个指甲印虽然淡了,可那一圈皮肤还是有点发青,摸上去凉飕飕的,跟摸了块冰似的。
我穿好衣裳出了屋。
十月的东北,早晨有些凉,短袖是不行了,的穿外套。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几个邻居家的叔伯兄弟帮着搬桌子、摆供品。上梁是大事,规矩多,供桌上得摆上香烛、果子、馒头、酒,还得有一只整鸡,鸡头要朝东,图个“紫气东来”的吉利。
我爹站在院子当中,仰着头看房架子。他腰不好,站久了就得用手撑着后腰,可今天他精神头不一样,腰板拔得溜直。
三间大瓦房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松木的梁柱,笔直溜齐。
就等着上中梁那根最粗的主梁,梁上要系红布、贴对联,还得挂上五谷袋,寓意五谷丰登。
“良子,过来搭把手。”
我爹喊我。
我走过去,跟他一块儿把那根中梁抬到架子底下。梁是上好的红松,沉得很,两个人才抬得动。我爹用手摩挲着梁面,嘴里念叨着。
“正月初一开财门,二月……不对不对,上梁歌怎么唱的来着?”
“爹,你记岔了。”
“上梁歌是‘金梁压顶,银柱撑天,子孙满堂,福寿双全’。”
我爹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我就是试试你记不记得。”
正说着,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我大爷来了。
我一抬头,他还是那身打扮,中山装,胸口插着两支钢笔,头发不多但是也是梳了又梳。
看上去是个体面人,其实就是个已经退休的小学老师,据我所知,他都没交过三年级往上的学生。
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瓶罐头,一包白糖,晃晃悠悠地进了院门。
“老三啊!”
大爷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我爹。
“恭贺新居,上梁大吉啊!”
我爹迎上去。
“大哥来了,快里面坐。”
大爷把网兜往桌上一放,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仰头看了看房架子,嘴里啧啧两声。
“这梁木选得好,红松,笔直。不错不错。”
他点点头,话锋一转。
“不过老三啊,你这房子东西长十八米,是不是有点过了?《营造法式》上说,民宅三间,面阔不过十一米。你这十八米,搁过去,那是七品官的规制。”
我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则将话接了过来。
“还七品官的规制,大清早亡了,改革开放都十多年了,还七品官。”
我爹瞪了我一眼,随后继续说道。
“大哥,我这就是个普通房子,没那么多讲究。”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大爷摆摆手,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我就是提醒你,房子大了,压不住。风水上说,宅大人少,是为凶宅。你家里就三口人,住这么大的房子,阳气不够。”
我娘在灶房里听见了,端着盆出来,笑着说。
“他大爷,您坐,先喝口水。这房子大,以后良子娶了媳妇,生了娃,人就多了。”
“那倒是,那倒是。”
大爷在板凳上坐下,眼睛却还在四处打量。
“不过话说回来,这上梁的日子选得……国庆节,公家的日子。公家的日子办私事,怕是……不太合规矩吧?”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直冒火。
我大爷这人,一辈子好为人师,啥事都能挑出毛病来。你盖房子他嫌大,你选日子他说不合规矩,你买鞭炮他嫌吵。反正全天下就他一个人懂行。
“大爷,您喝水。”
我端了碗水递过去,面上笑呵呵的。
大爷接过碗。
“良子啊,你也不小了。我跟你说,这盖房子是大事,上梁更是大事。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你听过吧?梁要是没上好,往后住着不安生……”
“大爷,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一点没错,大爷,我哥年前能出来吧,要是还不出来,我结婚他可赶不上了。”
我大爷家我堂哥,前些年在镇上抢劫被抓进了局子,我听说他就抢了三十块钱,至于被抓,说起来我都忍不住笑。
是帽子丢了,回现场去找帽子,才被抓的。
“你……”
我大爷一听我这么说,立马把嘴闭上了。
没过一会儿,我二大爷也来了。
二大爷跟我大爷是两路人。大爷是爱显摆,二大爷是抠。
二大爷家里条件不差,可就是舍不得花钱。他喂了二十只鸡,鸡蛋从来不舍得吃,全拿去卖了。过年过节,别人家割肉买酒,他就买二斤豆腐,还得跟人家磨半天价。
二大爷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大约半斤瓜子,往桌上一搁。
“老三,上梁大喜。”
“二哥来了,坐坐坐。”
二大爷坐下,嗑着瓜子,眼珠子滴溜溜转,把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他看什么呢?看我们家花了多少钱。
“这瓦是红瓦?不便宜吧?”
“还行,镇上一块二一片。”
“一块二?”
二大爷瞪了眼。
“我家前年换瓦,才八毛一片。你这多花了四毛。你家这房子,光瓦就得多少片?三四千片吧?那可就多花一千多块啊。”
我爹笑了笑,没接话。
二大爷又看了看那些供品,撇撇嘴。
“这鸡得有三斤吧?不小啊。现在鸡贵,一斤得两块五,这一只鸡就七八块。啧啧。”
我娘在灶房里听得真真的,出来倒水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着的,嘴里却说。
“二哥,您先坐着,一会儿上梁完了,多吃点。”
二大爷连忙摆手。
“我不吃我不吃,我坐一会儿就走。家里还有二十只鸡等着喂呢。”
我心里头好笑。二大爷明明就是来看热闹的,看就看吧,还非得装出一副“我很忙,我是百忙之中抽空来的”样子。
九点整,上梁正式开始。
我爹请了村里的老张头来主持。老张头七十多了,年轻时干过木匠,村里谁家盖房上梁都找他。他手里拿着个红布包着的木槌,嘴里念念有词,先敬了天地,又敬了鲁班,然后把红布系在中梁上。
“上……梁……!”
随着老张头一声喊,几个壮劳力一起使劲,把那根红松中梁缓缓地往上抬。梁上贴着红对联,写着“上梁正逢黄道日,立柱恰遇紫微星”,横批“吉星高照”。
“噼里啪啦………”
鞭炮响了。老孙头家的大挂鞭,果然响得厉害,震得人耳朵嗡嗡的。院子里、院门外,站满了来看热闹的村里人。大人捂着耳朵,小孩又怕又兴奋地往前凑。
梁缓缓地升上去,稳稳地落在立柱的榫卯上。老张头上去检查了一遍,冲底下喊了一嗓子。
“落!”
“咚”的一声,中梁落到位。
“好!”
底下的人齐声叫好。
我爹站在底下,仰着头,脸上的笑纹一道一道的。我看见他眼角有点湿,赶紧别过头去。
“撒果子喽!”
我娘端着一笸箩果子糖块上了房顶,大把大把地往下撒。底下的人一窝蜂地上去抢,小孩子钻来钻去,大人们也笑着弯腰去捡。果子砸在脑袋上,谁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
“良子!接住!”
我娘冲我扔了一把糖,我伸手接住,是红纸包的,喜庆。
上梁的仪式顺顺当当地完成了。
我爹在院子里摆了五六桌,招待来帮忙的、来祝贺的。
这是我家自我出生后的第一件大事。
其实我爹本来准备10桌的,我娘却说这屯子里没人能看上咱家,少预备一点吧。
我爹还想争辩一下,可后来还是赞同了我娘的观点。
对此我也是这样的想法。
朱家坎一共500多户,是个不小的村子。
可能跟我家来上,不嫌弃我家穷,跟我家来往的,也就二十来户。
菜是东北的硬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酸菜汆白肉,一盆一盆地往上端。酒是李月家的酒,六十度,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大爷坐在主桌上,喝了口酒,又开始发表高论。
“老三啊啊,我跟你说,这房子盖好了,下一步就是良子的婚事了。良子今年多大了?二十多了了吧?该找了。”
我爹点头。“是该找了。”
“我认识镇中学一个老师,姓周,家里条件不错,闺女今年二十一,师范毕业的……”
大爷开始滔滔不绝。
二大爷在旁边嗑着瓜子,插了一句。
“大哥,你给良子介绍对象,人家周老师能看上咱们农村的?”
大爷脸一沉。
“怎么说话呢?咱们严家在朱家坎也是老户,良子又是出马弟子,有本事的人。怎么就看不上了?”
二大爷撇撇嘴,没再吱声。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好笑。大爷哪儿是真心给我介绍对象,他就是想显摆他认识的人多。
可他根本不知道,我早就有对象了,而且我还打算年前就把婚事办了。
我跟我爹我娘也没声张,自然知道的人不多。
正吃着喝着,院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良子!恭喜恭喜啊!”
我抬头一看,是王老歪。
他今天穿了件新衣裳。
也不是多新,就是干净。
蓝色的卡其布料,塌着,颧骨凸出来,可精神头真不错,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
“老歪来了,坐坐坐。”
我起身招呼。
王老歪没坐,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往我爹手里塞。
“大叔,给,随礼。”
我爹推让。
“哎呀,来就来了,还随啥礼。”
“那哪行,上梁大喜,必须随。”
王老歪硬把红包塞给我爹。
我爹推不过,只好接了。他捏了捏红包,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红包的厚度,又抬头看了看王老歪。
“老歪,这……”
“不多不多,就是个心意。”
王老歪笑呵呵的。
我爹把红包打开一角,看了一眼,手都哆嗦了一下。
五百。
五百块钱。
1990年的五百块钱。我爹在镇上给人打零工,一天挣15块。我娘喂了一年的猪,出栏的时候才卖了三百。村里随礼,普通人家十块二十块,关系好的五十块顶天了。五百块,那是公社干部一年的工资。
院子里的人都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爹手里那个红纸包。
二大爷的瓜子掉在地上,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大爷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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