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出不来了(2/2)
“马婶。”
她抬头,眯着眼看我,嘴里叼着根旱烟,烟灰老长。
“哟,良子来了。咋的,有活儿?”
“嗯。扎两个纸人,一个娘,一个孩子,孩子要小,一岁多的身量。”
马婶子把旱烟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她个子矮,不到我肩膀,可腰板硬实,走路带风。
“谁的?”
“滨城那边来的,姓李的。他媳妇和孩子,没了。”
“横死的?”
“嗯。”
马婶子点点头,没多问。干这行的规矩,不问缘由,只问要求。但她还是多了一句嘴。
“送哪儿?”
“西南,滨城方向。”
“行,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扎。”
她转身进了屋,我跟在后面。那屋里比外头还挤,地上摆满了扎好的纸活儿,有房子,有马,有童男童女,墙角还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纸人,脸白白的,画着红嘴唇,看着瘆人。马婶子从一个木头箱子里头翻出一沓黄纸和细竹篾,就地坐在门槛上,开始扎。
她手快,竹篾在手里翻飞,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一个女人的骨架就出来了。又抽了根篾子,开始扎那个小的。
“孩子的脸要画啥样的?”
“圆脸,眼睛大点儿,扎两个小揪揪。”
“男的女的?”
“女娃。”
马婶子“嗯”了一声,手里的活计不停。我蹲在旁边,看着她用白纸糊面,用墨笔画眉眼。那笔在她手里跟活了一样,几笔下去,一张小脸就出来了,眉眼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像个睡着的娃。
“行不?”
“行。”
“那女人的呢?画啥样的?”
“别笑。就……安安静静的那种。”
马婶子又画了一张脸,瓜子脸,眉眼淡淡的,嘴角是平的,不笑,但也不苦。我看了,点了点头,心里头那女人的影,就是这个样。
“纸活儿多少钱?”
“你看着给,老规矩。”
我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二十块递过去。马婶子接了,没数,揣进怀里。在那个年代,二十块不是小数目,可送魂的纸活儿跟别的不一样,那是送人去阴间的轿子,钱少了,人家在那边受穷,回头还得找你。
“香和黄纸呢?”
“我有。老酒也有。”
“那你啥时候送?”
“今晚。”
马婶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活计停了停。
“急啥?”
“拖一天,那娘俩就多遭一天的罪。”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给那女纸人糊胳膊。我起身要走,她在后头喊了一句。
“良子。”
“嗯?”
“送的时候,往西南走,走够一百步再烧。烧的时候别回头,听见啥都别回头。”
“知道了。”
对马婶的提醒,我也是笑了笑。
其实我跟这马婶子第一次见,可我也不知道为啥,就跟熟人一样。
我出马后,很多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我回到家,把纸人先搁在偏厦子里头,用布盖上。我娘看见了,问了一句。
“给谁扎的?”
“滨城那个李老板的媳妇和孩子。”
我娘“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灶上做饭了。我爹还在院子里干活,那些木料堆了半个院子,他一根一根地刨,一根一根地量,像是在给自己找活儿干。自打我出了马,家里头这些事儿,他们老两口心里都有数,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午饭吃的苞米面糊糊,酸菜炖粉条子,里头搁了几片五花肉,那是过年剩下的。我吃了两碗,撂下筷子就下了炕。
“娘,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村东头老孙家,借个十字路口的道儿。”
“早去早回。”
我出了门,往村东头走。屯子里的雨水还没排净,道两边堆着大泥巴,被牲口踩得稀烂。几个小孩在道上追着跑,见了我喊一声“良叔”,又跑远了。
良叔,这要放在以前,这帮熊孩子高低丢我几块大泥巴。
老孙家住在屯子最东头,紧挨着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他家门口那个十字路口,是屯子里最大的,四通八达,往西南去,正好是滨城的方向。老孙头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了,停下手里的斧子。
“良子,啥事儿?”
“孙叔,今晚我用用您家门口这十字路口,送个人。”
老孙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没说什么。屯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干啥的,也知道这种事不能拦,拦了就是得罪阴间,谁都怕。
“用吧用吧,我给你把道清出来。”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那行,你啥时候来?”
“天黑以后。”
“知道了。”
从老孙家出来,我又去了趟供销社,买了三炷香,一沓黄纸,一瓶老酒。供销社的刘姐看见我买这些,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东西包好递给我。
“良子,晚上办事儿啊?”
“嗯。”
“那你小心点儿。”
“知道了,刘姐。”
回到家,天还早,我坐在炕上把那块金表又拿了出来。
表针还在走,“咔嗒咔嗒”的,一刻不停。我翻过来,看背面那三个字。
“李仲兴”。字刻得深,像是用刀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我想象着李仲兴当年拿到这块表时候的样子,年轻,有钱,意气风发,觉得天下都是他的。他肯定想不到,有一天会把这表摘下来,塞给一个屯子里的出马先生。
我把表搁回炕柜上,躺下来眯了一会儿。心里头有事,睡不实,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了那女人。她就站在炕边,还是那身灰衣裳,头发挽着,眼睛看着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我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她想说话,嘴张了张,可没声儿。然后她就散了,跟烟似的,一点点淡了,没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擦黑了。
外头刮起了风,不大,可凉的很,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苗子直晃。我娘在灶上热了饭,我胡乱吃了一口,把该带的东西都收拾好。黄纸,香,老酒,还有那两块纸人。纸人我用布包着,夹在胳肢窝底下,出了门。
我娘追出来。
“良子,穿上点儿。”
“知道了。”
我爹在屋里头喊了一句。
“早点儿回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