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秋海棠(2/2)
一个花旦,一个鼓师,一个戏班子。
三个人凑一块儿,这是要在乱葬岗子上,重开永庆班。
“哥。”
李月的声音从外屋传来。我撩开门帘一看,她端着一碗面进来,卧了两个荷包蛋,上头撒着葱花。
“吃吧。明天晚上就是八月十五了。”
我接过碗,看着她。李月今天换了身利索的衣裳,蓝布褂子,黑裤子,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个马尾,显得干净利落。她眼睛里有点红血丝,估计这几天也没睡好。
“李月。”
“嗯?”
“明天你在外头等着,最多等到子时。子时一过,我没出来,你就跑。”
李月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
“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有几成把握?”
我想了想。
“五成。”
“骗人。”
“六成。”
“哥。”
“七成。”
“真话。七成。”
李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把我嘴边的面汤擦了一下,指尖凉凉的,蹭在我嘴角上。她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碗里的面还冒着热气,荷包蛋圆鼓鼓的,像两个小太阳。
八月十五,酉时三刻。
天擦黑,我跟李月出了村,往西走。月亮刚从东边山尖上升起来,大得吓人,圆得吓人,黄澄澄的,像谁在锅底贴了个苞米面饼子。可那月光落在地上,惨白惨白的,照得苞米叶子都像纸扎的。
乱葬岗子在村西三里地,一片黄土坡,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蒿子,连棵正经树都没有。老辈人说,那地方解放前埋的都是横死鬼。
打仗死的、上吊死的、投河死的,没人收尸的,全往那儿一扔。后来生产队的时候平了一回,说是破四旧,可平完之后,庄家年年歉收,谁也不敢再动。
离着还有一里地,我就闻着味儿了。檀香、脂粉香、还有一股子烧纸的焦糊味儿,混在一起,浓得像有人把整座庙搬过来了。野地里静得出奇,连蛐蛐都不叫。月亮底下,乱葬岗子那片黄土坡上,隐隐约约立着个东西。
戏台子。
木头搭的,一丈来高,台口冲着南,两根柱子撑着顶棚。台面上铺着红毡子。
那红色暗沉沉的,像是陈年的血。台子两边挂着白布条子,风一吹,呼啦啦响,像招魂幡。台子底下密密麻麻摆着几十把破椅子,有的缺腿,有的没靠背,歪歪斜斜的,像是早就摆好了等客来。
我停下脚步。李月跟在我身后,她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抓得生疼。
“哥。”
“那台子……谁搭的?”
“没人搭。”
“自个儿长出来的。你站这儿别动。”
我抬脚往前走。每走一步,怀里的黄铜牌子就烫一分。走到离戏台子三丈远的地方,我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往地上一插。镜面朝外,八卦纹正对着戏台子。然后掏出三炷香,点上,插在镜子前头的土里。
“靠山黑狐坐堂前,黄家兵马到身边,清风碑王把令传,今日开台唱鬼戏,闲人野鬼莫靠前。”
念到最后一句,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脚底下一碾。
“啪。”
戏台子上的白布条子猛地往上一卷,像是被人往上提了一把。然后,台口两边的柱子上,“噗噗”两声,亮起了两盏灯。红灯笼,拳头大,纸糊的,里头烧的不是火,是绿莹莹的鬼火。
戏台子正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个人。
不对,是个魂儿。穿着戏服,水袖长裙,头上戴着珠翠,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白脸,红唇,眼角两滴泪痣。是个花旦扮相。
秋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