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花旦(2/2)
我头也不回地说。
“你家小子八字软,正赶上七月半前后阴气重,让外头的东西缠上了。”
“撞客”两个字一出口,王婶子“妈呀”一声就往后倒,李月赶紧扶住她,掐她人中。
“婶子你别怕,我哥在呢,他能整。”
李月一边掐一边劝,声音倒比王婶子还稳当。这丫头,胆量不一般。
“哼。”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
王建军猛地转过头来,眼珠子还是翻着,但脖颈子“咔咔”响了两声,冲着我龇牙,嘴里唱腔一变,尖着嗓子喊。
“谁叫你来的?谁叫你来的?我唱得好好的,碍着谁了?”
声儿尖利,跟刀子刮瓷碗似的,听得人耳膜生疼。王婶子在身后“嗷”一嗓子就哭开了。
黑狐这次没有坤全窍,只困了半窍。
“堂前花旦,哪路来的?”
王建军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那股子唱戏的劲儿一下子泄了,他整个人软塌塌地往炕上一歪,嘴里哼哼唧唧的,像是醒了,又像是没醒。
屋里的灯“啪”地闪了一下。
我后脊梁的汗毛全竖起来了。灯闪不是好兆头,这是阴气冲了阳火,寻常人家遇着这事儿,往后三天两头就得断个灯丝、碎个碗,都是这路子。我定了定神,又念了一句。
“黄小跑,给我探探底细。”
黄小跑的声音在脑子里又响起来,这回带着点儿急。
“它不走,它说它找着个好苗子,要借这身子把戏唱完。它说它死的时候才十九,戏没唱够就让人给害了,咽不下这口气。”
“害死的?”
“说是戏班子里的人,班子散的时候,班主卷了钱跑了,把它扔在半道上。大冬天的,它穿着单衣,冻死在破庙里。尸首让野狗撕了,脸都没剩下。”
我心里头一沉。可怜归可怜,但阴阳有隔,该走就得走。出马弟子最忌讳的就是心软,一软,就得让鬼拿住。
“你跟它说,我叫严良,靠山黑狐,本家黄小跑报马。今日来是替天行道,它要是识相,我给它送盘缠,送它去该去的地方。要是不识相。
我手一翻,从兜里掏出来个铜镜,这铜镜是去鹤城市王老板酒店顺的,事办完忘还给他了。
这铜镜是个宝贝,尽管我还没有仔细研究铜镜的来历。
“镜通阴阳,到时候阴差一到……”
那铜镜再炕上闪着光,王建军猛地睁了眼。
这回不是翻白眼了,眼神清亮亮的,水汪汪的,像是个大姑娘。他。不,应该说“它”。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从王建军粗拉拉嗓子里硬挤出来,尖细得跟猫叫春似的:
“严良……严先生,你行行好。我就唱一段,唱完这段我就走。”
“哪段?”
“窦娥冤。我死那天晚上,在破庙里,就唱到一半,嗓子让寒气给堵住了。我不甘心呐……”
它说着说着,眼眶里滚出两滴泪来。王建军那张糙脸配上这泪,说不出的别扭,可那泪是真的,滚烫滚烫的,落在炕席上“滋啦”一声,冒股白烟。
我沉默了。按说撞客的鬼这么讲理,递个台阶就该下。可黄小跑在脑子里提醒我。
“别信。花旦死的时候十九,死了少说二十年了,怨气早把灵智磨没了。它这会儿说得头头是道,可你一旦松口让它唱,它借着戏文入了迷,就再也抽不出来了。”
我于是把脸一沉,铜镜往他身上一照。
“啊。”
王建军一声惨叫。
“阴差上路,不走也得走。”
王建军的身子猛地弓起来,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嘴里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那叫声又像哭又像唱,震得窗户纸“哗哗”响。王婶子在外头直接吓瘫了,李月死死抱着她,咬着牙没出声。
“黑狐,锁魂。”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吹了声哨子。王建军的身体猛地绷直,嘴里“咯咯咯”响了一阵,然后“噗”地吐出一口浓痰来。那痰黑乎乎的,落在地上还在动,像条小黑虫子似的扭了两下,被黄铜镜一照,“滋”地化成股黑烟。
王建军软绵绵地倒在炕上,翻了个身,“哇”地吐了一地。
“好了。”
我长出一口气,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王婶子扑进来,抱着王建军就嚎。我摆了摆手。
“没事了,让他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喝碗小米粥,别吃荤腥。这几天别去坟圈子、庙头、桥底下那些地方,七天之后才算稳当。”
“多少钱。”
王婶子抹着眼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