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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檐下传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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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京师,正午的骄阳悬挂在苍穹正中。

御街两侧笔直开阔的白玉护栏被烈日烘烤得泛白,滚烫的青石板地面上升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

五岁的安安安静地跪倒在滚烫坚硬的石板之上,单薄的小身板在日影下拉出一道孤零零的短影。幼嫩的膝盖下方仿佛死死贴着两块刚自熔炉里夹出的炽红铁砖,初始是难以忍受的麻木,待到那阵麻意散去,便化作了千百根钢针攒刺般的剧痛。

但小姑娘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挺拔的身形没有半分动摇。

在她正前方三步之外,巨大的明黄九龙伞盖遮蔽出一片深沉的凉荫,年轻的天子面色阴沉地端坐在雕龙御案之后,不发一语。而在御案前方不远处,一品当朝太师魏宏正以头抢地,一身名贵华丽的紫金官袍凌乱地铺散在滚烫的石地上,额头不断撞击着青石,发出凄厉沉闷的咚咚声。

“陛下!老臣冤枉!老臣冤枉啊——!!”

这一声凄厉哀嚎宛如老猿泣血,尖锐得硬是将远处宫阙飞檐之上正在缩颈打盹的一排麻雀尽数惊醒。

在年轻天子手边的紫檀雕花案几之上,正摊开着一封泛黄的密信,边缘在夹带着暑气的热风中微微翻卷抖动。那正是先前安安历经千难万险、自御前呈递上去的“通敌物证”。

然而此刻,魏宏口中喷溅的唾沫星子,却比头顶暴晒的日光还要密集三分。

“陛下圣心独照,老臣侍奉大梁江山社稷整整三十载,朝堂内外何人不知老臣的刚正?这等字迹拙劣、毫无来由的构陷废纸,老臣此生从未见过!”

魏宏涕泪横流,枯瘦的双手剧烈颤抖着指向那封信:“满朝文武,临摹老臣字帖法度者何止百人?这笔锋虽似,却失了老臣的骨力!至于那枚所谓的私印……上月老臣府中遭逢宵小潜入,恰好遗失了一方早年闲置的名章,京兆府至今留存有当堂备查的失窃公文卷宗!这分明是有居心叵测的大奸大恶之徒,暗中精心布局数月,意图将这等泼天污秽生生扣在老臣的顶戴之上啊!”

皇帝修长的手指轻轻在那封信的落款处叩了叩,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太师,这方印鉴的朱砂红泥与刀法走势,与太师平日批示兵部调令之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正是这‘分毫不差’,才坐实了乃是伪造之物啊陛下!”魏宏猛地以头抢地,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抬起头时额前已然是一片乌青:

“陛下何不着内阁翻出老臣往年的经手奏折?老臣年迈昏聩,平日阅卷批红随性而为,所钤印章哪一次不是歪斜潦草、信手落下?唯独这构陷之信,印泥深浅合度、落款方正规整,盖得如此周密工整!构陷者机关算尽,自以为算无遗漏,却恰恰在这过分求全的细节上,露出了致命的马脚啊!”

阶下的安安小手藏在宽大的袖筒深处,十根幼嫩的指头早已死死抠紧。

当真是一张颠倒乾坤的三寸不烂之舌!

黑白颠倒,死生反转,竟被这老狐狸三言两语说成了一出忠臣蒙冤的苦肉计!

“老臣早年随侍先帝披荆斩棘,后辅佐陛下君临天下,起五更眠半夜,三十年如一日。”魏宏的声音渐渐带上了沙哑破碎的哭腔,凄凉绝伦,“昔年北狄蛮骑叩关,是老臣力排众议谏言增兵死守;三军粮饷短缺,是老臣奔走于户部各司连夜筹措!老臣若当真有半分通敌卖国之心,教九天神雷劈碎老臣的头颅,叫老臣死无葬身之地!”

言至此处,魏宏猛然扭过头,那双充血阴鸷的老眼越过虚空,如同毒蛇信子般死死锁定了跪在远处的安安!

“倒是这来路不明的小妖女——陛下!”魏宏豁然起身半跪,戟指怒目,厉声咆哮:

“一个自深山老林里拾来的野种弃婴,凭何能无缘无故驾驭飞禽走兽?!塞北蛮荒大漠之中,那些茹毛饮血的萨满巫师,最善豢养这等役使百兽的妖异之徒,此乃天下皆知的阴诡伎俩!这封通敌之信,焉知不是北狄细作借由她的妖法暗度陈仓递入御前、行那借刀杀人反间重臣之毒计?!老臣斗胆进言——真正该押入诏狱受九刑严查之人,乃是这心怀鬼胎的妖孽!”

御街两侧顿时掀起了一阵嗡嗡的骚乱之音,许多随侍的大臣将官眼神变幻,议论纷纷。

安安只觉一股怒血直冲顶门,指甲深深陷进了稚嫩的掌心肉里。

她真想跳起来指着那老贼的鼻尖大声戳穿:你放屁!这信分明是灰灰它们从你内宅书房的书架暗格里拼死盗出来的!

然而,林啸临行前那深沉如海的目光与宽厚的手掌,却如同定海神针般瞬间拂过她的心头。

爹爹说过:魏宏盘踞中枢三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六部。仅凭一封没有抓现行的单薄信笺,根本钉不死这样一只权倾朝野的老狐狸。他只需咬死一个“伪造陷害”,便能借助朝廷法度生生将此案拖成一桩无头悬案。

拖上一年半载,足以让所有的证据灰飞烟灭,足以让所有挺身而出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若要彻底将这吃人的国贼斩草除根,唯有用他亲自锁在最隐秘之处、打死也赖不掉的铁证!

安安低垂着小脑袋,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想起来了。数日之前灰灰带领群鼠潜入太师府踩盘子时,曾带回过至关重要的讯息:魏宏的内寝寝塌之上,床头常年搁置着一只严丝合缝的黑漆紫檀木枕箱。那箱子落着精巧沉重的黄铜机关锁,钥匙被魏宏贴身缝在内襟腰带里,哪怕是夜间安寝,整颗脑袋都必须死死压在枕箱之上,府内连最贴身的侍妾奴仆,敢靠近那枕箱半步者,皆被乱杖打死!

连睡觉都片刻不离身的身家性命之物……那里面锁着的,才是真正能要他老命的绝杀!

安安的余光悄无声息地向御街一侧的巍峨宫檐上扫去。

在金黄琉璃瓦遮蔽出的深沉荫凉下,整整齐齐蹲着一排灰扑扑的小麻雀,豆大的小眼睛正骨碌碌地转动着,满含关切与焦灼地注视着她。

前方的魏宏已然演到了最高潮处:“陛下若信这妖女构陷之词而疑老臣三十年忠心,老臣活着亦是受辱!老臣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御街龙柱之下,以这腔滚烫的忠臣之血,洗刷千古奇冤!”

言罢,魏宏猛地自地上一跃而起,作势便要朝着白玉护栏撞去。

身侧数名心腹朝臣与御前侍卫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慌忙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肢与臂膀。九龙伞盖之下,年轻的皇帝亦是神色剧变,急忙抬手喝止:“太师息怒!朕何曾说过定信妖言?太师快快请起!”

一时间,满朝文武与禁军侍卫的目光,全被这场惊心动魄的死谏苦肉计牢牢吸引了过去。

就是这个转瞬即逝的空档!

安安猛地伏下身子,抬起宽大的袖袍严严实实掩住了整张面孔,瘦弱的肩头微微耸动抽搐,宛若一个跪了太久脱水力竭、终于忍不住躲在袖底呜咽抽泣的无助稚童。

值守在侧的行刑太监嫌恶地扫了她一眼,嘴角撇过一抹冷笑,只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终于被太师的天威吓破了胆。

然而,在袖筒遮蔽出的幽暗阴影中,安安那两瓣干裂的小嘴唇却在以一种极快、极微弱的频率翕动着。那细碎的气音裹挟着特殊的波动,精准无误地送上了数十丈高的殿宇飞檐:

“小灰雀,快去太师府!传我的急令告知后院潜伏的鼠群——趁魏老贼被拖在御前,立刻潜入他的内寝卧榻,撬开他床头压着的紫檀枕箱!把里面藏着的所有信件账册,一张不留,全部给我叼出来!动作要快,形迹要隐,断不可被府中的暗卫察觉!”

飞檐之上,那只体型最为矫健的小麻雀猛地歪了歪小脑袋,乌黑发亮的豆眼与安安自袖缝里露出的目光凌空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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