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乱葬岗旧忆(2/2)
西山乱葬岗的野狼何等凶戾,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三年过去了。乱葬岗上的杂草枯了又荣,林啸那一身反骨,早已化作狼腹中的残渣,烂在西山的冻土深处。一个死得透透的冤魂,难道还能自阎罗殿里借尸还魂,重新爬回这锦绣繁华的京城向他索命不成?
想到此处,魏宏不禁哑然失笑,暗骂自己杯弓蛇影。端起早已温热的新茶抿了一口,适才那一阵心悸登时烟消云散。
恰在此时,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叩门声。
“太师。”
“进。”
门被小心推开一条缝,方才被派出府查探究竟的心腹家丁趋步上前,噗通跪倒在地:“回禀太师,公堂之上那个妖异小丫头的底细,奴才已顺藤摸瓜,查出了些关键的脉络!”
魏宏眼神一凝:“讲。”
“那女童年方五岁,名叫安安,数月前随其养父一同流落进京。她那养父……是个残废的哑巴,口不能言,且双腿齐根残疾,终日离不得一架特制的轮椅。”家丁咽了口唾沫,续道,“父女二人在西市偏僻巷子里盘下了一间小破门面,取名回春医馆,专替各府宅邸医治些猫犬畜生。市井皆传那丫头邪乎得很,无论何等性情凶顽的恶犬烈马,到了她手里,无不乖顺如羊。”
魏宏原本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扳指的手指,倏地顿住。
哑巴。残腿。
他身子微微前倾,枯瘦的五指下意识扣紧了桌沿,声调陡然拔高:“那哑巴约莫多大年岁?形貌体魄如何?!”
“瞧面相风霜极重,约莫四十上下,身量极长极阔,虽瘫在轮椅上,可那副肩背……厚实得宛如一堵铁墙。”家丁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惊疑不定,“还有一桩奇事——奴才暗中蹲守发现,那间不起眼的医馆周围,常有三四个身材魁梧的精壮汉子出入照应。那几人虽着市井布衣,但行走坐卧腰背笔挺如松,顾盼之间眼神阴鸷如刀,奴才在军营里混过两年,瞧着……分明是九死一生、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刀口的边军老卒做派!”
“啪嗒!”
书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唯余炭火又爆出了一朵火花。
魏宏僵坐在绣墩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口不能言的哑巴、双腿残疾的汉子、如狼似虎的行伍精锐……
偏偏是三年前后的关头!偏偏在今日的顺天府大堂上,毫不留情地借着魏忠之事狠狠咬了他一口!
这天底下,绝无可能存在这般严丝合缝的巧合!
可……怎么可能?当年那具冰冷僵硬的尸身,是他亲自查探过的,早已绝了生机!
万一呢?
这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藤,疯狂疯长,瞬间将他的理智紧紧缠绕。他魏宏能从一介布衣走狗爬到位极人臣,倚仗的便是从不给敌人留下半分“万一”的喘息之机!
“你,办得很好。”魏宏缓缓收敛神色,眸底闪烁着森冷的杀意,“今日你吐露给老夫的每一个字,连同你脑子里的记忆,全给老夫烂在肚子里。若是敢漏出半点风声……”
“奴才对天发誓!奴才今夜什么都没查到,什么都不知道!”家丁吓得连连叩首,惶恐地倒退着爬出了门槛。
房门重新紧闭。魏宏面色阴沉得滴得出水,忽然对着空旷的书房沉声低喝:“出来。”
“唰!唰!”
两道悄无声息的幽暗黑影,宛若自屋梁与屏风后凭空剥离,带着一股刺鼻的铁锈与煞气,齐齐单膝跪在书案之前。黑巾蒙面,唯露出一双双毫无生气的死灰眼眸。
这是他耗费万金、暗中豢养多年的王牌死士。
“带上家伙,即刻潜入城西回春医馆,给我彻底盯死那个残废哑巴。”魏宏从牙缝里吐出字句,声线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查清他的底细,查清他三年前究竟是打哪条泥沟里爬出来的。切记,行事隐蔽,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领命。”
“慢着。”魏宏眼中凶芒骤盛,森然抬手在脖颈间虚划而过,“一旦验明正身……无需回来复命,就地灭口。将医馆连人带屋一把火烧个干净,伪装成走水意外。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诺!”
两名死士抱拳应声,身形一晃,宛若两抹消融在夜色中的青烟,转瞬掠出窗棂,破空之声轻不可闻,直奔城西方向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
魏宏深吸了一口气,霍然起身走回紫檀椅旁,猛地一把扯下了遮挡在虎头上的青布。深碧的琉璃虎目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而这一次,魏宏不再回避,他微扬起下颌,以高高在上的阴戾姿态,死死回瞪着那两颗冰冷的玻璃球。
“林啸,纵使你当真自阎罗殿里爬回来了,又能奈我何?”他狞笑着低语,满面杀机,“三年前本太师能废了你的四肢、要你全家性命;三年后的今天,老夫照样能将你挫骨扬灰,再送你死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