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十年恨事(2/2)
信烧成了灰,魏宏拍拍手,忽然抬眼:
"你在看什么?
"
"回义父,看您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比别处的透亮。
"
魏宏笑了,摆手让他退下。那一夜他回屋,后背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
还有一回,管外账的师爷喝多了,拉着他漏了半句嘴。他把那半句记在心里,第二天正要去套话——师爷头天夜里
"失足
"落了井。
魏宏干净得不像个人。他偷偷攒了十年,能攥在手里的,还是只有爹缝进棉袄的那一封信。一封信,扳不倒太师。魏宏只消说一句
"伪造
",他十年的命就白送了。
那封信他藏在卧房的暗格里,跟着他在太师府睡了十年。只有每年爹的忌日,他才敢取出来看一眼——上个月十五,他在后院烧纸,烧的就是这个。
"魏忠!
"
惊堂木一响,把他砸回了公堂。
府尹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
"方才这女娃所言……魏太师,当真是你的杀父仇人?
"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魏忠慢慢抬起头。
安安抱着御猫站在几步外,安安静静看他,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猫在她怀里眯着眼,像什么事都知道。
上个月十五后院的纸钱,没人知道。书房左手边第三个柜子,没人知道。方才那句话——那是他烂在肚子里十年、连做梦都不敢漏一个字的话。
这个五岁的丫头,全知道。
从前他只当她是个有点邪门的孩子,会几手逗猫弄狗的把戏,背后不知是谁在撑腰。此刻他忽然明白了——魏宏防了半辈子,防的是人。烧信,灭口,滴水不漏,防的也是人。
可猫蹲在梁上呢?鼠趴在墙根呢?
人防得再严,防不住畜生的眼睛。
这个念头一冒上来,魏忠浑身的血都热了。十年,他一个人咬着牙熬了十年,熬得自己都快不像个人了——原来路在这里。他等了十年的那把刀,是个抱着猫的小丫头。
嘴唇上一阵疼,他不知什么时候把嘴唇咬破了,血珠子渗出来,咸腥咸腥。
他抬眼,看见堂外的管家。
管家正死死盯着他,额角的汗还没干。那眼神不是管家在看他,是太师府在看他,是魏宏在看他。他今天只要点一下头,不等天黑,他就会
"畏罪自尽
"在回府的路上;卧房暗格里那封信会烧成灰,他这十年,连个响都听不见。
不。
魏忠看着管家那张脸,忽然下定了决心。
他要活着回去。他要接着当这条不叫的狗。他要赌——把这十年熬出来的命,押在那个小丫头身上。
于是他笑了,笑得又哑又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妖言惑众。
"
他听见自己说。
"一个耍猫的小疯子的话,也值得府尹大人问出口?
"
堂外管家长长松了口气,腰板立刻挺直了:
"听见没有!妖言惑众!府尹大人,太师爷的钧令,您还要让我们等多久?
"
人群里嗡嗡地起了议论——
"就说嘛,义父养了十年,哪来什么杀父仇人……
"
"可那幅画又是怎么回事……
"
府尹的汗下来了。他看看案上摊着的状纸赃物,又看看门口,惊堂木举起,放下:
"魏忠——着太师府保回,严加管教!案卷留档,随时提审!退堂!
"
差人们松了手。魏忠从青砖上爬起来,慢条斯理拍掉衣摆上的灰,又是那个体面的太师府义子了。
管家迎上来,皮笑肉不笑:
"公子,走吧,太师爷还等着您回话呢。
"
"嗯。
"魏忠舔了舔唇上的血,
"走吧,别让义父久等。
"
他抬脚往堂外走。路过安安身边时,脚步没停,眼风都没斜一下。
只在心里,对那个抱猫的小丫头,说了十年来头一句真话——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