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满身旧疤(1/2)
太监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魏忠还跪在原地。膝盖底下的青石板凉气往上渗,顺着腿往骨头里钻。
巷子没散,人反倒越围越多,踮着脚,伸着脖子,像看一出不要钱的戏。
"瞧见没有?靴子都叫公公当场扒下来了!
"
"五百两!靴筒里塞着五百两银票——哎哟,太师府里出来办差的体面人呐。
"
"方才公公怎么问的来着?
"一个尖嗓子捏着腔调学,
"'谁是贼来着?谁是妖女来着?'
"人群里顿时笑倒了一片。
魏忠垂着眼,盯着面前石缝里一撮枯草,一动不动。
笑声、学舌声、咂舌声,他一个字一个字,全听进去了。
"忠、忠爷……
"贴身的一个家丁猫着腰凑过来,手伸到半空又不敢落,
"地上凉,小的扶您起来?
"
"滚。
"
一个字,不高。那家丁像被烫了,嗖地缩回手,退出去三步远。
魏忠自己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一软,晃了晃,没让任何人扶。靴子甩在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往脚上套,套了两回才套进去。
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血口子,一使劲,又渗出血来。
"回府。
"他说。
七八个家丁如蒙大赦,忙不迭在前头开路。人群让出一条道,目光却一根根跟在他后背上,黏得撕不下来。走出十几步,后头不知谁家的孩子脆生生喊了一句
"等着领罚——
",大人
"噗
"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孩子的嘴。
一个家丁回身要撵:
"瞎了眼的——
"
"回来。
"魏忠头也没回,
"走你的。
"
家丁讪讪退回来,再不敢吭声。一行人灰溜溜拐出巷口,专拣背街走,一路无话。
太师府的角门到了。两个守门家丁见是他,慌忙低头开门,眼风却忍不住往他靴子上瞟,瞟完又飞快地对了一下。
魏忠在门口站住了。
那两个家丁的脖子顿时僵住。
"舌头若是闲得慌,
"魏忠慢慢道,
"我可以替你们铰了。
"
"不敢!小的不敢!
"两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魏忠抬脚进门。穿过两道回廊,前头书房的方向隐隐透着灯火,他的脚步顿了半拍——今夜,义父多半要叫他过去。他不想去。至少这会儿,他不想跪在那张紫檀书案前头,听
"废物
"两个字。
他掉头,往府里最偏的西北角去了。
那是他住了十年的地方:一间小小的倒座偏房,窗纸旧得发黄,院里一棵半死的槐。府里人说忠爷清廉,不讲究住处。偏有偏的好处。
门在身后合上。他伸手把门栓插死,又推了推,纹丝不动,这才像被人抽了骨头,顺着门板滑坐下来。
外头天还没黑透,屋里已经暗了。
坐了一袋烟的工夫,门外有脚步声,一个家丁隔着门小声问:
"忠爷,可要传饭?
"
"滚。
"
脚步声慌慌张张去了。
他这才开始解衣带。外袍褪下来,中衣褪下来,精瘦的上身一点点露在昏暗里。
灯没点。可那些疤,不用灯也看得见。
一道压着一道,鞭的、棍的、刀的,新的压着旧的,紫的压着白的,密密交错,像有人拿他的身子当纸,十年里写满了一页,涂掉,再写满。
最长的一道,从心口斜斜劈到腰腹,凸起来,摸上去像一条趴在肉里的蜈蚣。
他的指尖搭在那道疤上,慢慢往下走。
十年了。
指尖每往下走一寸,眼前就白一分——白到最后,成了十年前法场上那场雪。
那天的雪下了一夜,到天亮没停。法场四周的棚子压塌了两座。他跪在雪里,跪在全家的最后一个,两名刽子手按着他的肩,膝盖底下垫的不是草垫,是冰。
监斩官展开黄绫,拖着长音念:
"——镇守边关,不思报国,私通北狄,证据确凿!着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
"放屁!
"
他爹跪在头一个,五花大绑,挣得肩头麻绳咯吱作响,
"魏宏!军械夹带里搜出的书信,是你跟北狄往来的凭证!是我亲手搜出来的!你栽赃——
"
"堵嘴!行刑!
"
刀起,刀落。
热血泼在雪上,腾起一阵白汽。
他睁着眼看。爹,娘,大哥,大嫂……一个一个。他不哭,也不喊,就是睁着眼看,牙把嘴唇咬穿了,血灌了满口。
腥的,烫的。
他不吐。死不吐。
轮到他了。身后的刽子手往刀上喷了口酒,酒气混着血腥气飘过来。他盯着脚前那道蜿蜒到他膝盖底下的红,等着。
"刀下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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