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靴中银票(2/2)
袍袖凌空一振:“给咱家按在泥里!”
一名禁卫反手如分筋错骨,闪电般将魏忠双臂狠狠反剪至背后,猛力向下狠压;另一名禁卫单膝跪地,铁钳般的五指一把死扣住魏忠的左踝,不由分说,顺势将那只沉甸甸的黑缎皂靴一把硬生生捋了下来!
靴底朝天,靴筒朝下,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一抖!
“啪嗒!”
一叠崭新挺括、散发着刺鼻油墨香气的银票率先跌落而出,散碎在污浊的泥尘之上。最顶端那一页,猩红的户部汇通官印与“纹银一百两”的字样,在深秋的冷阳下刺目欲盲!
禁卫手掌探入靴筒深处一抠,再度掏出一只裹着油皮的细长布包,当着上千百姓的面,迎风霍然抖开——
“哗啦!”
一张以千锤百炼的精钢细丝密织而成、四角缀着沉重铅坠的捕兽细网豁然展开!网眼细密逼仄得连稚童小指都穿不过去,整张网浸泡在防止生锈的黑桐油中,在日头底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恶气!
“轰——!!”
整条长巷瞬间如炸开了滚油的沸锅!
“银票!当真是五百两银票!”
“苍天有眼!那网子……那分明是专套活物的毒网啊!”
“前儿俺家那只狸花猫,脖颈处便是被这等钢丝生生勒断了筋骨!原是这天杀的太师府恶奴所为!”
冯公公怀中的雪白灵猫,骤见那张散发着桐油恶臭的钢丝细网,浑身雪白的毛发根根倒竖,凄厉惨嚎着拼命往太监的锦缎袍服深处钻去,周身筛糠般痉挛抽搐。
冯公公面色铁青,低头抚平灵猫剧颤的背脊:“它方才又说了甚么?”
安安遥遥注视着那张冰冷的凶器,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言的威严:
“灵猫说——前两番将它自深巷中擒拿套牢、吊在刑架上酷刑折辱的,正是这一张铁网。”
冯公公搂着猫儿的双臂寸寸收紧,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渗人的青白。
魏忠双目赤红欲裂,如穷途末路的恶犬般疯狂扭动身躯,披头散发地指着安安嘶声尖嚎:“妖女!是这妖女使了隔空取物的妖法栽赃陷害!这些脏物是她变戏法塞进老子靴筒里的——!!”
“放肆!”
冯公公霍然打断他,语调极缓,却冷若刀锋:“她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五岁幼女,隔着整整三丈远,能将五百两带体温的银票与这数斤沉的精钢丝网,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你这酒囊饭袋贴身的靴筒深处?!”
四下里顿时暴发出一阵阵毫不掩饰的快意嗤笑与唾骂。
魏忠膝盖骨彻底瘫软成泥,再也撑不住庞大的身躯,“噗通”一声烂泥般瘫跪在肮脏的尘埃里,整张脸恰好死死贴在自己掉落的那堆银票之上。
“公公……老祖宗饶命啊……饶命啊!”他上下牙关疯癫地打颤,语无伦次,“这……这银票是街坊托小的代为保管的……不,是小的早间捡来的……不对,是——”
“代为保管?”
冯公公展颜一笑,眉眼弯弯,然而自唇齿间吐出的话音却寒若万载玄冰:“代为保管,竟妥帖保管到了贴身的靴筒内侧去了?好才干,当真是太师府调教出的好奴才啊!”
太监缓缓低下头颅,眸光阴鸷地凝视着烂泥中的魏忠,一字一顿地冷声质问:
“咱家方才在巷口隐约听闻……你说谁是通敌逆贼来着?又说谁是祸乱朝纲的妖女来着?!”
魏忠面如死灰,大张着嘴,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今日长巷之变、毒针铁网人赃俱获之实,咱家自当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呈报太后老人家与当今圣上!”
冯公公挺拔脊梁,拂尘当空猛然一甩,声若洪钟大吕:
“魏忠,你便好生在这烂泥地里跪着——”
“洗干净脖颈,静候天恩降罪罢!”
言罢,冯公公不再看这腌臜恶奴一眼,抱紧灵猫,锦袍翻飞,决然转身领着禁卫快步离去。一名禁卫冷笑一声,拔脚将那只臭气熏天的皂靴狠狠踢在魏忠血迹斑斑的面门上,按刀大步跟上。
那抹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明黄缎角,终于在长巷拐角处消弭不见。
余下七八个恶奴面面相觑,连滚带爬地瘫在墙根下,手里的铁锁链恨不得生生嚼碎了吞进腹中。
唯有魏忠,依然死死跪在原地。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颤抖着伸出两只青紫的手掌,死死抠住满是泥浆的膝头,极缓、极怨毒地一点点抬起头颅。
那双平日里惯会逢迎谄媚的倒三角眼里,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骇人血丝,瞳仁收缩如针尖,怨毒森寒的目光化作两柄淬了剧毒的无形飞刃,死死钉死在小院门阶之上!
安安迎风立在门槛后方,怀抱着威风凛凛的御猫,迎着那道如厉鬼般凶戾的视线,没有退避半步。
御猫在小姑娘怀中高高弓起背脊,眸光湛绿,冲着长巷尽头发出最后一声摄人心魄的凌厉低吼:
“哈——!!”
魏忠始终未发一言。
安安只看见,那恶奴撑在膝头的两只拳头寸寸收拢,锋利污浊的指甲,已然深深地、残忍地掐进了掌心的皮肉之中,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