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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地下鼠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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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将西沉的落日余晖斜斜泼洒在平坦宽阔的官道之上。

出西山的第三日傍晚,当沉重的轱辘声碾碎了最后一截黄土冻泥时,安安从青布马车的窗帘后探出了毛茸茸的小脑袋。

暮色低垂,官道的正前方,一座黑魆魆、宛如万仞铁岭般的青灰巨城,悄无声息地横亘在大地与苍穹的交界处。城墙巍峨高耸,往两侧无休无止地蔓延,城头箭楼连绵,望不到尽头。随着更夫的一记铜锣长鸣,城垛之上悬挂的一排排大红八角气死风灯,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宛如一条浑身长满赤红火斑、将半边夜空照得透亮的百足巨蚣。

“爹爹,那就是京城吗?”安安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扒着窗棂,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浑圆,“比咱们山脚下的小县城……大了一百倍,不对,大了一千倍!”

“何止千倍。”策马护在车舆身侧的张横哑着嗓子开了口。他勒住缰绳,目光凝视着那座吞吐着冲天红尘杀伐之气的巨城,喉头剧烈滚动,“叔叔当年二十来岁就进了先锋营,跟着大帅在京畿校场换防点兵。一别三年……这城墙瞧着,比老子记性里的还要冷、还要高。”

独眼狼骑在一匹神骏黑马之上,仅存的独眼掠过城头巡弋的甲士,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冷气:“高才好。城墙修得越高,里头藏的硕鼠恶鬼就越多,见不得光的脏心烂肺之事也就越多!”

正说话间,前头那一辆低调简陋的乌篷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微掀,换了一身洗得发白旧青袍的王御史步履匆匆地走了下来,快步来到林啸的车窗前,神情严肃至极地压低了嗓门:

“林兄,老夫便只能送你们到此处了。老夫在西山失踪了整整三日,若再不回御史台露面,魏宏插在老夫府邸周围的九门提督眼线,明日清晨便要递折子参老夫‘畏罪弃职’了。”

车帘挑开,林啸半靠在引枕上。体内鸩毒虽祛,但他那张坚毅的脸庞依旧透着重伤初愈的清瘦,唯有一双漆黑深邃的虎目沉静如深渊万丈。

“王兄只管速速回府坐镇。”林啸微微拱手,声调沉稳如岳,“这几日里,无论京中有何等风吹草动,王兄切记莫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四处打听,安心备好送往太师府的寿礼便可。”

“寿礼?”王御史苦笑了一声,眼角泛起一丝自嘲与悲愤,“早备下了!老夫托人在琉璃厂寻了一尊尺半高的白玉寿佛,生生割了老夫半年的俸禄,肉疼得老夫昨夜都没阖眼!后日便是魏宏那老贼的六十整寿,太师府大宴宾朋三日,朝中六部九卿、王公贵戚乃至宫中内监必定倾巢而至!府里人来客往、人仰马翻,动手起获铁证,便唯有挑在那一晚!”

“有劳王兄费心周旋。”

王御史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城南二十里外的杨柳庄,是老夫夫人的陪嫁庄子。庄头李老汉夫妇伺候了我夫人二十载,为人忠厚木讷,嘴严得像焊了铁条。诸位暂且落脚庄内,待拿到密信,咱们金殿见!”

两队人马在官道分岔的官柳林下分道扬镳。一队快马夹着乌篷马车向着紧闭的京城正南门疾驰而去,另一队则悄无声息地折向东南,没入了茫茫原野暮色之中。

马车内,安安回过头,望着那座吞吐着万千灯火的巍峨城墙,把小脑袋埋在林啸膝头,小声嘀咕道:“爹爹,这大京城里的老鼠,是不是也跟这城墙一样,长得特别凶、特别横呀?”

林啸微微一怔,眼底的冷厉化作了融融春意,忍不住失笑摸了摸闺女的后脑勺:“怎么平白无故问起这个?”

“安安得先摸摸底细呀。”安安仰起粉白的小脸,认真地掰着手指头,“要是京城里的老鼠也跟村里的恶霸一样不讲理,待会儿安安开会的时候,就得先让三花猫给它们几个嘴巴子尝尝,它们才肯乖乖听话帮咱们钻地道呢!”

满车众人闻言,皆是忍不住忍俊不禁。

是夜,城南杨柳庄后院偏厢。

窗外秋风萧瑟,枯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屋内未点油灯,唯有一方清冷的月光自雕花窗棂斜斜投射在屋中央沉重的青石大碾盘上。

碾盘中央,平整地铺开了一张发脆的宣纸。正是那晚魏忠仓皇奔逃时,从怀中“失落”的太师府机密布防图。庭院回廊、前后跨院、排污暗渠用墨线勾勒得清清楚楚,而在第三进书房西侧的一处黄花梨木多宝阁后方,赫然被人用朱砂墨极其醒目地圈了一个殷红的圆圈。

安安脱了小布鞋,光着两只白生生的小脚丫蹲在碾盘旁,伸出两根肉乎乎的小食指,在坚硬冰冷的石碾上,极有韵律地轻敲了三声。

“笃、笃、笃。”

“都出来吧,开会啦!西山的、庄子里的,大老鼠小老鼠,统统排好队站出来!”

刹那间,偏房四周的墙根缝隙、米缸夹层、废弃的柴堆底穴深处,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窸窣之声。

黑影攒动。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借着皎洁月色,只见大大小小足足五六十只长尾毛鼠,自各个阴暗角落钻了出来。灰的、褐的、花斑的、肥硕如兔的、精瘦如锥的,齐刷刷蹲坐在碾盘周围的泥地上,两只前爪合抱在胸前,黑豆般的小眼睛在月光下一闪一闪,满含敬畏地仰视着碾盘上的五岁小姑娘。

“这回进京,不是去偷油喝,更不是去打滚玩耍。”安安板起肉嘟嘟的小脸蛋,严肃得像个在点将台上发号施令的小将军,“要最机灵、跑得最快、记性最好的。胆子比绿豆还小的,现在就往后退三步。”

“吱吱!我胆子大!”一只精瘦的褐毛老鼠自告奋勇地跳上碾盘边缘,“上个月庄上那只大黄狗追了我三道田埂,我顺着荆棘丛兜了四圈,把它眼睛给扎瞎了一只,我连半根胡子都没掉!”

“我不行……”一只体型肥硕得像个肉球的大黑鼠哼哧哼哧往后倒退,“我只要一闻见厨房里的炸油糕香气,四个爪子就跟生了根一样走不动道了……”

“馋嘴的绝对不行。”安安小手一挥,“这趟差事要掉脑袋的,留在庄子里看家!”

挑挑拣拣,最终挑出了四十四只骨骼矫健、眼神凶狠的青壮灰鼠。而鼠群的领头者,正是杨柳庄里辈分最老、去年曾领着全家几十口从塌陷的地窖暗渠里挖洞逃生的“大灰”。

“三花也得跟着去。”安安转过头,看向屋顶梁木。

梁木之上,三花猫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雪白的前爪,闻言长尾轻巧地一勾,稳稳当当落在碾盘边缘,轻蔑地瞥了一眼脚下战战兢兢的鼠群:“太师府内宅圈养了七八只捕鼠的名贵大猫,外头还游荡着不少流浪野猫。猫与猫之间讲的是地盘规矩,这事交给我,保管让它们闭紧嘴巴。”

“不许打架挂彩哦。”安安叮嘱。

“放心,猫爷我向来以德服猫。”三花猫舔了舔鼻尖。

安安伸出葱白的小食指,在碾盘的宣纸上重重一点:“看仔细啦——这是太师府外墙脚下的泄水涵洞。从这个黑洞钻进去,沿着地下的石砌阴沟往前跑。都把岔路口数清楚:第三个岔口往左拐,再往前跑过两个岔口往右拐!到了那儿,头顶正上方,就是大坏蛋魏宏的书房地砖!”

“第三个往左,再过两个往右!”老灰鼠大灰直立起身子,死死盯着图纸,胡须剧烈抖动。

“背一遍!”安安严肃道。

“第三左!第二右!”四十四只老鼠齐声发出极尖锐低沉的吱鸣,声震梁尘。

“还有三条铁规矩,谁要是违了,安安以后就不给它灵泉水喝了!”小姑娘竖起三根手指头,“第一,太师府里的酒菜点心,再香也不许舔一口,谨防里头拌了断肠药;第二,在屋檐下见着恶狗恶猫就往地缝里钻,不许逞能,一切由三花去应付;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钻到了书房底下,先趴在泥水里贴耳细听,只要头顶上有脚步声、有人说话,就算天塌下来,也得给我憋着气趴着,一动都不许动!”

大灰郑重地点了点硕大的脑壳,转过身去,对着群鼠将规矩一字一句、尖声宣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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