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热红薯(1/2)
硕大滚烫的烤红薯骤然落入掌心,张横险些没能拿稳。
“烫烫烫——”
张横两只布满刀茧与伤疤的大手来回倒腾着,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接住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焦炭。
安安见状急得直跺小脚,小身子拼命往前凑,高高踮起脚尖,嘟起粉嫩粉嫩的小嘴巴,对着张横掌心中的红薯呼哧呼哧地用力吹着凉气:
“呼——呼——张叔叔别怕!安安给你吹吹!吹吹热气,它就不烫手啦!”
小女孩嘴里吐出的气息清甜而温凉,软软地扑打在他粗糙干枯的面颊之上。
然而,张横眼眶深处那一股疯魔般翻涌上来的滚烫热意,却无论如何也再难压制下去了。
吧嗒。
一滴浑浊滚烫的眼泪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重重砸落在那焦黑酥脆的红薯外皮上。水滴在滚烫的表皮上发出“滋”的一声细微轻响,瞬间洇开了一小片暗褐色的湿痕。
安安仰着小脑袋,那双秋水般纯净无瑕的大眼睛眨了眨,正好看得真真切切。
小丫头立刻歪起小脑袋,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满是担忧地糯声问道:“张叔叔……你怎么哭鼻子啦?”
“没……没哭。”张横仓皇地别过头去,声音沙哑发紧。
“骗人!安安明明都看见啦!”安安伸出一根葱白般的小手指,指着红薯皮上那点泪痕,小眉毛瞬间拧紧,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张叔叔,是不是你腿上的伤口又裂开流血,疼得受不住啦?山猫叔叔方才偷偷告诉安安,说你在大牢里被坏人打了好多好多鞭子,身上到处都是大伤口……”
“不是伤口疼,真不是。”
张横慌乱地撩起破烂污浊的长袖,胡乱在自己满是风霜的脸庞上狠狠抹了一把,随后将那只烤红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强挤出一抹笑意:“是这红薯烤得太透了,灶膛里的热气太冲,把叔叔的眼睛给熏着了。”
红薯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着。
烫,自然是极烫的。可这双手之所以颤抖得不成样子,却绝不仅仅是因为烫。
“哦——原来是这样呀!”
安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两手叉着肉乎乎的小蛮腰,对着那只冒着热气的红薯气鼓鼓地瞪圆了大眼睛,一本正经地板起小脸训斥道:
“你怎么可以这么烫呀!都把安安的张叔叔给烫哭了!真是一只不听话的大坏红薯!再烫张叔叔,安安就让大黑熊一口把你给吃掉!”
小丫头奶声奶气的童言无忌,逗得张横原本紧绷如铁的喉头猛地滚出一声失笑。可笑声方落,他只觉得鼻梁骨酸楚难当,眼眶愈发滚烫得厉害。
张横深吸了一口气,顺着磨盘的边缘缓缓坐了下来。
安安像只欢快的小黄莺,挨着他的身侧并排坐好,两条穿着红色小绣鞋的小短腿悬空垂在磨盘边缘,悠闲地一晃一晃。
“张叔叔,”安安晃荡着小脚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情,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他,“爹爹方才在屋里悄悄交代安安,让安安一定把一句话带给你哦。”
张横捧着红薯的双手,猛然僵死在半空。
“爹爹怎么说?”
安安掰开胖乎乎的右手小拇指,学着林啸平日里沉稳严肃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认真复述道:
“爹爹说——当年的事,全是被奸臣恶霸逼入绝境的无可奈何,大帅心里,从来就没怪过张横叔叔半个字!”
小姑娘昂起头,满脸骄傲地继续背诵:“爹爹还说,林家军的弟兄,生生世世都是一家人!以后回了京城,咱们要手拉手,一起打跑大坏蛋!”
一口气背完了这些话,安安眨巴着晶亮的大眼睛,仰起粉嫩的小脸蛋,满怀期盼地邀功道:“张叔叔,安安背得一字不差吧?爹爹刚才教了安安整整两遍,安安一下子就全记住啦!”
“……对,一字不差。”
张横只觉得咽喉深处仿佛被滚烫的铅水死死堵住,喉头艰难地上下滚动着,连吐出的字句都在剧烈打颤:“将军……大帅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安安咬着软软的下唇,伸出小手挠了挠额角,努力在小脑瓜里思索着:“唔……爹爹好像还叹了一口气,对着窗户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呢。”
“大帅说了什么?!”张横急切追问。
安安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一脸茫然不解地说道:“爹爹说——战刀要是磨得太快太绝,到头来……往往最容易割伤自己的手腕。”
小丫头歪着脑袋,满脸困惑地看着张横腰间的刀鞘:“张叔叔,爹爹说的话好深奥好奇怪哦。战刀明明好端端装在漂亮的鲨鱼皮鞘里,怎么会反过来割到自己的手呢?”
轰隆!
张横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滞僵死在青石磨盘之上,久久未曾动弹分毫。
会。
战刀若磨得太快、死志若定得太绝……杀不了敌人,便只能用来饮尽自己的鲜血!
今日清晨,当他怀揣死志坐在这冰冷的青石磨盘边上磨刀出锋之时,院中人来人往,大帅曾负手从他身后缓缓走过两次。他当时心如死灰,甚至没敢抬头与大帅对视一眼。
原来……大帅早就看穿了一切。
大帅不仅看穿了他眼底深处潜藏的那一抹决绝死志,更一眼看破了他磨快战刀意图引颈自裁、以死谢罪的悲壮心思!
可大帅没有当场戳穿他的窘迫,没有以军令声色俱厉地斥责痛骂,甚至连半句阻拦的重话都未曾明言。大帅只是打发了这个天真纯洁的小闺女,借着送热红薯的当口,托孩子轻柔地带过来这样一句“从来不怪你”。
这种近乎父兄般的宽仁与怜惜,比当面抽他一百军棍、指着他的鼻子痛斥叛逆,还要让他这个七尺男儿无地自容、痛彻心扉!
他这双大手,曾被天牢铁刑折磨得指骨碎裂,面对生死抉择与敌人的严刑拷打,他未曾后退半步,亦未曾流过半滴懦弱的泪水。
可如今,捧着一个五岁稚童从灶膛深处刨出来的温热红薯,他却浑身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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