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磨快的刀(1/2)
魏忠的人马如丧家之犬般逃出西山之后,李家坳村里的灯火,彻夜未熄。
翌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整座小山村便已彻底喧闹开来。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横拖着那条残废沉重的断腿从里屋迈步而出,正撞上这副热火朝天的出征景象。
晨雾缭绕之间,独眼狼赤着精壮的膀子,正将一口口沉甸甸的樟木箱笼往牛车上搬,仅存的独眼瞪得铜铃大,嫌弟兄们捆扎的粗麻绳不够结实,一把夺过麻绳,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又加勒了两道死结;山猫则如灵巧的狸猫般蹲在院墙最高处的石垛上,指尖飞快地清点着干粮袋与水囊,口中念念有词;院外,闻讯赶来的村民们挎着竹篮,络绎不绝地聚在村口——张家送来两摞新烙的热麦饼,李家端来一包炒熟的杂粮面,王家阿婆甚至塞过来一兜还冒着滚滚热气的煮鸡蛋。
村口空地上,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口大铁锅,几个村妇正忙着熬制滚烫的米粥,安安正乖巧地蹲在灶膛边,小胖手里握着烧火棍,一下一下认真地往里添着干柴。
“张统领,趁热喝碗杂粮粥再赶路吧!”一名先锋营旧部端着热气腾腾的大海碗,笑着向他招呼。
“不饿,弟兄们多吃些。”
张横摆了摆干枯的手,并未去接那碗热粥,而是默默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村口老槐树下的青石大磨盘走去。
那座青石磨盘不知是村里哪一辈先祖开山凿出来的,石质坚硬厚重,磨盘的边缘处还浅浅汪着昨夜大雨残留下来的冰冷积水。张横扶着磨盘慢慢坐下,反手解下腰间横挂的佩刀,横置在自己那条伤痕累累的双膝之上。
他自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磨刀石。
那是极细密的青砂石,吃铁极快,出锋极利。是他前几日逃出天牢之后,在荒山石滩上费尽心思寻觅打磨出来的。
张横伸出残缺的食指,蘸了一抹磨盘上的冰凉积水,轻轻淋洒在雪亮的刀身之上。
刀锋贴上青石。
随后,手腕发力,极其沉稳、缓慢地向前平推。
“霍——霍——”
青石与精钢相互摩擦的粗粝锐响,在寂静清冷的晨雾中清脆地回荡开来。
这熟悉的声音方一响起,张横的心头便猛地狠狠一颤,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十多年前狂沙漫天的北境帅营。
那时候,每逢大军拔营歇晌的午后,校场边整齐排列的石碾旁,到处都是这种清脆刺耳的磨刀之声。独眼狼当年最爱磨他那柄巨大的开山板斧,每磨上十几下,必定要光着膀子凑到张横面前,非要跟张横比试比试谁的刀刃磨得更薄、更透光,每次比输了,还要梗着脖子骂骂咧咧;而山猫则最是惫懒,佩刀常年插在牛皮鞘里生锈,抱着双臂靠在草料堆上晒太阳,笑嘻嘻地说他是斥候营的眼睛,行军打仗靠的是一双飞毛腿,杀敌割头那是先锋营粗汉的活计。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林大帅还是那个令外敌闻风丧胆的护国战神,林家军还是那支纵横漠北无一败绩的天下第一雄师!而他张横,是先锋营里领兵冲阵的勇冠三军之校尉!
十四年军旅生涯,历经大小七十余战,他张横哪一次不是顶盔贯甲、率领两百敢死之士冲杀在全军最前线?!十四年里,他身上留下了三十余处刀伤箭创,却从未有哪怕一处伤痕是在后脊梁骨上!
可世人皆以为,先锋营校尉张横,早在三年前北伐乱军之中,便已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了。
“霍——霍——”
青砂石在刀刃上极其规律地滑动着,张横的手腕稳得如同一座生了根的铁墩。
这双手,曾被锦衣卫的竹签狠狠钉穿过十指指缝,曾被行刑官用滚烫的烙铁生生烙焦了皮肉,十个指甲被生生拔光了四次,又在血肉模糊中重新拱出畸形的厚甲。可当这双手握住战刀的那一刻,它依然没有半分动摇与颤抖。
天牢三层的酷吏们常说,先锋校尉张横,是天下间最硬的一块臭石头。
皮鞭沾着盐水抽了三个月,烙铁烫得皮肉焦臭,他至死没有吐露半个字。大理寺少卿急了眼,亲自揪着他沾满血痂的乱发,厉声逼问他林啸究竟是何时与北蛮书信往来、帅印藏在何处、朝中还有哪些同谋党羽。张横当时啐了那官老爷满脸血沫,放声狂笑:林家军里只有马革裹尸的死士,绝无卖国求荣的汉奸!
在暗无天日的第一年深冬,他曾真真切切不想活了。
趁着狱卒换岗的那一瞬空隙,张横拼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牢房中央合抱粗细的青石柱!
他撞得头骨碎裂,满脸是血,脑海中一片轰鸣昏死了过去。可三个时辰后,一桶刺骨的冰水将他生生激醒。当他重新睁开眼时,手脚上已经被加挂了整整八十斤的生铁死锁,脖颈上更是套上了一具嵌死在墙壁深处的生铁枷锁!
魏府的酷吏们,用最残忍的手段,将他所有能够求死的退路,一样一样彻底封死!
“想死?做梦呢吧!”那个肥头大耳的牢头端着饭碗蹲在刑架前,拿着生硬的木勺狠狠往他喉咙里灌着滚烫馊臭的米汤,呛得他剧烈咳嗽、满脸泪水,“张大校尉,满天牢里谁都能死,唯独你张横……死不得!你要是死了,金殿之上,谁去替魏太师给林啸那叛贼按死罪状?!”
那一刻,张横才如梦初醒,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人间地狱。
敌人留着他这条残命,不是发了善心,而是要将他当作一柄刺向林大帅胸膛的最毒利刃!
再后来,酷刑停了。
魏宏换了手段。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刑部侍郎搬了一把太师椅,坐在阴暗潮湿的囚室外,神态自若地剥着橘子,慢条斯理地与他讲着朝堂的“道理”。
“张校尉,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这般冥顽不灵?你就算把一身硬骨头熬成灰,又能改变什么?”那官员微笑着,言语如毒蛇般吐着信子,“你不按手印,本官有的是手段找死囚冒名顶替去按。旁人若是按了,你这条烂命也就彻底没了利用价值。到那时,随便找个乱葬岗挖个坑一埋,对外报一个‘畏罪自尽’,这天下间,还有谁能替你张家满门冤魂翻案?谁还能知道你张横是忠是奸?”
张横咬碎了满嘴血牙,森然怒视:“滚!要杀便杀!”
“杀你?杀了你本官多省事啊。”官员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语气幽幽地留下一句话,“你自己按了这手印,至少还能留着这条命苟活在世上。只要留着命……往后,总会有你重新张嘴说话的那一天。”
留着这条命,才有重新张嘴说话的那一天。
正是这一句话,如同一枚生了根的毒刺,在张横千疮百孔的心尖上狠狠扎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长夜漫漫,他每一次痛得想要咬舌自尽,脑海中都会疯魔般回荡起这句话!
那天在天牢最深处的断魂台前,他双手颤抖着,在墨字斑斑的伪供状上按下了自己的右手拇指。
那朱红色的印泥刺目得令人心悸,红得像极了北境将士流淌在雪地里的鲜血。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列于丹墀两侧,他戴着重枷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之上,从始至终,他甚至没敢抬起头看一眼被按在身侧泥地里的林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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