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院中故人(2/2)
“原来是你!”王廷辅起身对着山猫郑重一揖,“救命之恩,老夫铭记于心!老夫换了马夫破衣,一路亡命狂奔,魏宏手下的死士已然嗅到了风声,他们甚至连朝廷重臣的府邸都敢明目张胆地软禁围困,其狼子野心,已然昭然若揭!”
独眼狼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这帮阉党狗贼,眼里早就没有王法了!”
“王法?他魏宏如今在京城,自己就是王法!”
王廷辅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翻涌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恨:“三年前,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指控你林长风通敌叛国,卷宗送达御史台与大理寺。朝堂之上,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独老夫一人站出来,指着龙椅阶前的魏宏破口大骂!”
林啸神色一肃:“我记得。当年金殿对质,唯有廷辅兄一人舍命为我鸣冤。”
“可鸣冤又有何用?!”王廷辅痛苦地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老夫当时在金殿之上列出三大致命疑点:其一,边关军报自雁门关至京畿,八百里加急需跑死六匹快马,文书上的日期与你所谓‘出卖布防图’的时辰根本对不上,足足差了三日!”
“其二,呈上来的所谓你林啸‘通敌密信’,字迹虽极力摹仿你的魏碑风骨,但转折处的运笔习惯完全是南人手法,老夫要求当庭请翰林院三大掌院验看笔迹,却被内阁直接驳回!”
“其三,人证物证七日齐备、七日定罪、七日结案!三法司连大理寺的刑狱审讯都未曾过上一遍!老夫质问主审官为何这般匆忙,魏宏那老贼竟在大殿之上当着百官的面,抚须冷笑问我:‘王大人这般百般推脱阻挠,莫非也是林啸通敌叛国的同谋,意图替叛国贼逆风翻案?!’”
王廷辅惨笑一声:“一顶叛国逆党的铁帽子当头扣下,老夫被当场廷杖三十,连降三级,驱逐出御史台核心!满朝文武皆以为老夫被魏宏打断了脊梁骨,以为我怕了、认命了,三年里再未就林家军案上过一本奏折……”
说到此处,王廷辅整个人颤抖起来。他极其小心地解开粗布长袍的贴身内衬,自靠近心口处的夹层深处,缓缓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严密包裹的扁平物件。
油布一层层剥开,里面赫然是一叠发黄陈旧的泛黄纸页。
纸张的边角因为三年来无数次的抚摸翻阅,早已磨损起毛,但叠放得极度平整,上面用朱砂与浓墨细细密密地标注着无数蝇头小字。
“这是当年三法司定案时,老夫冒着灭门之祸,买通了誊录房的抄撰官,趁夜从机密卷宗里原原本本拓印下来的——通敌案假供词副本!!”
王廷辅将那叠沉重的纸张双手捧起,递到林啸面前,眼中爆发出灼热至极的光芒:“这三年里,老夫在书房密室之中,将这叠供词翻来覆去研读了不下千百遍!”
“这上头白纸黑字写着,说你林啸‘自知罪孽深重,于狱中供认不讳,洋洋洒洒认罪八百言’!字字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周密,堪称无懈可击!可老夫与你结交二十载,深知你林长风的为人风骨!”
王廷辅一字一顿,字字泣血:“一个统帅三十万铁骑击溃外敌的护国战神,若真要通敌,岂会愚蠢到将盖有帅印的密信藏于帅帐暗格任人搜缴?!若真被屈打成招,堂堂林啸岂会在大理寺公堂之上如背诵文章一般,将叛国罪证交代得如此滴水不漏?!”
“这是假的!全篇皆是编造的伪供!画押是昏死时强按的手印!老夫藏了它三年,等了它三年,可我一介文弱言官,人微言轻,空有疑点而无实据,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忠魂泣血!”
王廷辅猛地跨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激动得满面通红:
“但现在不同了!长风兄,你还活着!!”
“定案卷宗上明明白白写着‘钦犯林啸已于三年前伏诛于大理寺狱中’!一个‘早已明正典刑’的死囚大将军,如今完完整整地活在人间!单凭你这一具活生生的躯体,单凭这份漏洞百出的假供词,便足以将当年经办此案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乃至魏党满门,全部拖入欺君罔上、擅杀重臣的万劫不复之地!”
王廷辅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烈焰,重重一拍大腿:“只要老夫将此物与你带至金銮殿上,当着天下公卿与陛下的面当庭揭露……这泼天大案,必翻无疑!!”
屋中霎时间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沉寂。
林啸伸出枯瘦的大手,指尖缓缓抚摸过那叠泛黄起毛的供词副本。纸张上的每一个朱砂批注,都是眼前这位老友三年来在深夜泣血写下的心血;纸上的每一个颠倒黑白的文字,都浸透了林家军将士横遭屠戮的冤魂。
他的目光在供词上停留了良久,随后极其轻缓地,将那叠卷宗放在了自己膝头。
他抬起头,迎着王廷辅那炽热期盼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虎目中,没有大仇将报的狂喜,只有历经沧桑后的绝对冷酷与清醒。
“廷辅兄……这份供词,你藏得极好。你王廷辅的气节,林某铭感五内。”
林啸的嗓音低沉而森寒,宛如深秋寒潭之水:“但是……你把当今的天子,把如今的朝堂,想得太简单了。”
王廷辅浑身猛然一震:“长风兄,你这是何意?!”
林啸微微仰起下颌,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棂,望向京城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弄:
“三年前,魏宏构陷于我,难道当真是天衣无缝、无人能辨真伪吗?满朝文武,难道当真全瞎了眼吗?”
“不。陛下心里清楚,百官心里也清楚。魏宏势大难制,而我林啸手握北境三十万精兵,功高震主,尾大不掉!魏宏要的是除掉政敌,而金銮殿上那位……要的是收回兵权!”
林啸的话字字诛心,如同一柄冰冷的尖刀,瞬间刺破了王廷辅心中所有的天真与幻想!
“单凭你怀里这一叠假供词,单凭我这一副残躯,贸然闯入金銮殿……不仅扳不倒树大根深的魏党,反倒会逼得魏宏狗急跳墙,借禁军之手将你我当场以‘逆党潜逃刺王杀驾’之名乱箭射杀!”
王廷辅脸色煞白,后退半步:“那……那依长风之见,难道这深仇大恨,就此作罢不成?!”
“作罢?”
林啸冷笑一声,缓缓转过头,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刃,依次扫过按刀而立的独眼狼、垂首侍立的山猫,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将头深埋在地上的残废身影之上。
他抬起手,朝着血肉模糊的张横,虚虚一引:
“廷辅兄,你且看清楚。”
“今日这小小的西山破院之中,能够将魏宏送上断头台的雷霆铁证……可远远不止你怀里那三页单薄的假供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