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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乱葬岗寻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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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寒鸦哀鸣。

西山脚下的荒村口,枯死的老槐树如一尊伫立百年的铁铸神将。

独眼狼腰悬佩刀,踩着树根下盘根错节的冻土,眼里的凶光比林子里的老狼还要阴鸷:“东面草垛,给我窝进两个好手。西坡那三棵歪脖子树——麻杆儿,你身段轻、眼窝子毒,给我攀到树杈上去。凡官道上有动静,不管钻进来的是人是畜生,只准传信,绝不许擅自亮家伙!”

身形瘦削的斥候麻杆儿一抱拳:“头儿,暗号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三声短促的夜枭叫是有警,两长一短是扯呼。”独眼狼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十几个面带刀疤、煞气凛然的汉子,“都把皮给我绷瓷实了!这回从京城摸过来的不是李四那种下三滥的土包子,是魏忠手里养的死士阎罗!那帮杂碎杀人灭口,连活口的牙都要掰下来查金屑,办差从来不留半个活口!”

浑身肌肉如铁打的骡子抹了把脸,闷声道:“老大,魏太师的人,真敢在这节骨眼上摸进村子屠户?”

“这世上,就没那帮阉党贼子不敢干的缺德事。”独眼狼咧开嘴角,露出满嘴森白的利齿,却无半分笑意,“记好了,真要是顶不住,先掩护乡亲们跟小神女往西山老寨撤,谁他娘的敢留下来逞英雄给老子当靶子,老子亲手拧断他的脖子!前半夜一班,后半夜一班,严禁点火,敢打瞌睡的,军法伺候!”

汉子们领命,如一道道黑烟般消融进昏沉的原野中。

骡子走出几步,见独眼狼依旧如铁塔般戳在风口上,忍不住折返回来:“老大,你守哪一班?”

“老子不睡。”独眼狼大马金刀地在一块磨得青光水滑的卧牛石上坐下,手腕一翻,反手抽出了深插鞘中的厚背斩马刀,“老子擦刀。”

“呛啷!”

半截雪亮的寒芒自青鲨皮刀鞘中激射而出,划破了深沉的夜色。

刀身宽逾三指,沉甸甸的压手,靠近护手处赫然凹陷着一枚小拇指大小的深坑——那是当年漠北血战时,硬接鞑靼万户重铁锤留下的印记。刀柄缠着的牛筋皮绳已经换了三拨,上面浸透的黑褐色血垢早已渗入精钢,洗之不脱。

独眼狼解下腰间的青皮酒葫芦,咬开木塞,含了一大口烧刀子,“噗”的一声喷在雪亮的刀面上。旋即自怀中抽出一块粗麻布,迎着刺鼻的烈酒气,一寸一寸、极有节律地擦拭起来。

这是先锋营铁律。

凡大战前夕,必饱食、擦刃、正衣冠。刀擦得越亮,心便静得如古井深潭。

“沙……沙……”

麻布摩挲精钢的声响,在死寂的长夜里规律地回响。擦着擦着,独眼狼那只完好的右眼里,便浮现出一道刻骨铭心的旧创。

林大帅左膝上方三寸处的刮骨箭痕。

那是元德五年冬,贺兰山下最后一场惨烈至极的围歼战。一支掺了狼粪铁锈的倒钩冷箭自雪窟中激射而出,狠狠凿穿了大帅的护膝重甲,箭镞深深嵌进骨缝里。

鞑靼兵溃退后,在冰风倒灌的残破军帐里,军医浑身哆嗦着不敢下刀。是大帅亲手将一把小银刀递了过去,自己嘴里死死咬着一段折断的胡杨箭杆。

是他独眼狼,整个人扑在大帅腿上,用尽平生蛮力将那条渗血的精壮铁腿死死按在羊毛毡上!

银刀旋入皮肉、刮擦白骨的声音,像锉刀在独眼狼心口拉扯了一整夜。大帅满头冷汗如瀑布般淌进胡须,浑身青筋暴起,自始至终硬是没有哼出一声半句。直到军医颤巍巍将那枚倒刺血箭拔出,大帅才将咬得稀烂的箭杆吐在他脸上,笑骂了一声:“按条腿按出满头虚汗,丢尽了老子先锋营的脸!”

就凭这处骨痕——

三年之前,当满京城都在传林大帅伏诛、尸解于乱葬岗时,他独眼狼敢顶着诛九族的通缉令,在尸山血海的乱葬岗整整翻了三天三夜!

出逃京师那夜,身边聚拢的残兵不足三十人。护送遗孀残部逃入西山后,脚印未干,他便要下山去送死。

骡子抱住他的大腿哭嚎:“老大!魏宏的缇骑满城锁拿咱们,这时候回去,不是往油锅里跳吗?!”

“老子不进城,老子去乱石坡。”他一脚将骡子踹翻,眼中滴血,“活,要见人;死,老子也要把大帅的骨殖一根一根拼回来安葬!”

乱葬岗,那是盛京城西最污秽阴森的鬼蜮。

刚砍头的死囚裹着破芦席,横死的老弱直接弃于荒沟,野狗成群结队,双眼在磷火中泛着幽幽的惨绿,骨头嚼得咯咯作响。

他提着刀,孤身一人在漫山遍野的腐肉与白骨间穿行。

见了一张席,便用刀挑开。先量身量——大帅身高八尺二寸,骨骼宽阔若天神,凡矮小的、瘦弱的,一律丢回草稞;身量相仿的,他便亲手自烂泥与狗嘴里抢出来,拖到干燥的青石板上,一具、一具地拼!

骡子跟在他身后,吐得胆汁横流:“老大……歇歇吧……大帅若是真的去了,咱们立个衣冠冢,弟兄们日夜跪拜……”

“闭上你的鸟嘴!”独眼狼双目猩红如狂犬,十指被骨茬刺得鲜血淋漓,“把散落的骨头全给老子捡回来!漏了一根,老子砍了你!”

第一天,拼出四具残尸。

第二天,洗出七具白骨。

到了第三日暴雨倾盆的傍晚,他在这座充斥着蛆虫与尸臭的魔窟里,将整整十一具身量长达八尺的高大骨骼洗得干干净净,横陈在荒野之上。

他跪在泥泞里,颤抖着抚摸每一具骨架的左膝。

没有。

没有!

整整十一具枯骨,无一处生有被银刀刮削过的骨痕!

那一刻,浑身裹满尸臭与雨水的独眼狼,颓然坐倒在满地死尸中间。先是剧烈地喘粗气,紧接着,自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若疯若狂的狂笑!

那笑声在群狗的哀鸣中回荡,比恶鬼还要骇人。

“老大……你莫不是中了尸毒发了疯……”骡子吓得魂飞魄散。

“大帅没死!”独眼狼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与泥浆,右眼亮得骇人,“狗朝廷的告示写的是放屁!大帅没死!他在等咱们!”

这一等,这一寻,便是整整三年。

为了活下去,为了积蓄力量,他带人在西山落了草。但大寨的第一道铁规,就是不准伤无辜黎民半根毫毛:“老子们是林家军的残种,落草当贼,脊梁骨也是铁打的!谁敢欺压百姓,老子亲手剁了他的下水!”

三年里,数十个弟兄化装成货郎、猎户、挑夫,踏遍了大梁十三个州府的官道水路。只要路过退伍老卒的村落,便拐弯抹角地打听。

然而法网森严,缇骑四出。

出事的是老蔫、顺子和小满。

老蔫面相慈和,挑着针线担子装成行脚商;十七岁的小满扮作他儿子,性子活络;顺子曾是军中神射手,背着土铳远远缀在后头策应。临行前,骡子跟他们约好,二十天后在城郊破庙接头。

到了日子,空无一人。

骡子潜回城中暗访。回来的时候,两百斤的铁汉,是跪着爬进忠义堂的。

“吊在菜市口西木桩上……三个人。”骡子把额头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血流如注,“魏府的鹰犬用烧红的铁钩子穿了他们的琵琶骨,当着全城百姓逼问林家余部的下落,说吐半个字就给活路……盛京,申正时分。

御史台署衙深处,暮色像化不开的墨汁,正沿着斑驳的雕花窗棂一点点漫染开来。

御史中丞王大人缓缓合上面前最后一份陈旧的黄册卷宗,沉重地揉了揉深陷的眼窝。

侧门轻响,端着食盒进来的不是巡值典吏,而是他在老宅伺候了半辈子的忠仆哑婶。照例是一碟酱菜、两块白馍并一盅冒着热气的青菜豆腐羹。

哑婶放下食盒,却未依例退下,而是将满是老茧的双手死死绞在粗布围裙上,身躯微不可察地轻颤。

王大人掀起眼皮:“还有何事?”

哑婶将头埋得极低,嘴唇嗫嚅,吐出微若蚊蚋的气音:“夫人有命……羹汤须趁滚热吃。碗底……有天大的干系。”

王大人眉心猛然一跳,袍袖下的手掌骤然收拢。

直至哑婶轻手轻脚退至门外把守,他才屏息端起滚烫的瓷碗。果然,青花瓷底凹槽处,严丝合缝地嵌着一方用牛皮油纸紧裹的小方胜,外头缠着三道猩红的丝线。

挑开红绳,展开油纸,熟悉的簪花小楷跃然入目。

然而,平日里端庄秀雅的笔墨,此刻字字如惊涛骇浪,墨迹甚至被水渍晕开了好几处:

“……林大帅未死!人潜隐于西山荒谷……”

“……魏府寿礼胭脂暗掺绝脉散,妾贴身翠儿误抹,半面溃烂昏死。林家随行神医陈先生亲验,毒系同源,铁证如山……”

“……此间奇遇一女童安安,幼具通灵神能,禽兽为耳目,画眉破剧毒,皆妾目击之真迹……”

“……贼势滔天,妾已折簪断发明志。此仇不报,誓不苟活……”

薄薄的信纸在王大人骨节分明的大手中剧烈震颤,发出惊心动魄的“簌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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