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那声爹爹(2/2)
"
他笑了一下。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来还会笑,脸上的皮扯得生疼。
养着吧,他想。多一张嘴的事。好歹别叫狼叼了去,别叫坏人欺负了去。
往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他下套子,她蹲在旁边看;他劈柴,她抱着柴火棍跟在后头,像条小尾巴。夜里冷,他把破被全裹在她身上,自己靠着火堆坐着打盹,她半夜迷迷糊糊爬起来,把被角往他肩上搭,嘟囔着
"一人一半
"。山里的雀儿松鼠都爱围着她,叽叽喳喳,她也叽叽喳喳地回,一来一往,像真说得上话。他看着,想起那天大虫迟迟不落口的怪模样,心里隐隐明白了点什么,却什么都没问——这世道,她这点能耐,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开春那天,他下套子回来,刚推开门——
"爹爹!吃!
"
小丫头从灶坑前蹦起来,两只小手捧着一个黑乎乎、热气腾腾的东西,烫得左右手直倒,还举得高高的,一路小跑送过来,生怕慢了一步。
他整个人钉在了门槛上。
爹爹。
这声称呼,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见了。上一个这么喊他的小人儿,早就跟着林家满门,躺进了坟里。他本以为,这世上就剩自己一个孤魂野鬼,熬到哪天算哪天。
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
"哎
"。喉咙里像灌了滚沙子,嗬嗬两声,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眼泪倒先掉了下来,正砸在红薯皮上,
"滋
"的一声轻响。
安安慌了,举着红薯直踮脚:
"爹爹不哭!是不是糊了?安安吹吹——
"她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吹,
"不烫了不烫了,你尝一口,就一口!
"
他蹲下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烫,烫得舌头发麻;甜,甜得喉咙发堵。他使劲点头。
"好吃吗?
"
点头。
"最大的这个,我一直给你留着呢,我一口都没舍得吃!
"她得意完,忽然又小声下来,黑眼珠怯生生地看他,
"我……我能这么叫你吗?以前那个爹爹不要我了。我想再要一个。
"
他一把把人搂进怀里,搂得死紧,下巴抵着她软乎乎的发顶,一下,一下,重重地点头。
"爹爹!爹爹!爹爹——
"小丫头来了劲,一声接一声,喊得破庙嗡嗡响。
他应不出声,就用点头应,用手臂的劲应,用怎么都止不住的眼泪应。她喊一声,他就应一声,谁也不嫌烦。
那天夜里,他睁着眼想了一宿。老天爷收走了他满门,到底还是给他留了一个闺女。
庙后头那道断崖,他再没爬过去。
"爹爹……给你吃……
"
怀里的小人儿咂咂嘴,含糊地咕哝了句梦话,往他胸口拱了拱。
油灯爆了个灯花。林啸收回神,低头看她。如今他的嗓子好了,她每叫一声爹爹,他都应一声
"哎
",一声不落——从前欠下的那些声,他要一声一声,补到她长大,补到他闭眼那天。
他把人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着她软乎乎的发顶,正想吹灯——
"咚、咚、咚!
"
院外骤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他浑身一凛。怀里的安安皱了皱眉,没醒。
"将军!
"独眼狼的声音压得极低,从门缝里挤进来,
"出事了——李四带着官差,往这边来了!
"
他抱着安安的手臂,缓缓收紧。
方才眼里那点化开的暖,一寸一寸,冻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