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荒草爬痕(2/2)
"逆贼
"两个字,死在这种地方。
他用胳膊肘撑住地,翻过了身。
第一天,他学会了用胳膊走路。肘子撑进雪里,半边身子往前一送,再撑,再送。两条腿在身后拖着,像拖着两截木头。
雪地里露着一丛一丛的荒草,枯黄,结着冰碴。他伸手抓住,借力往前拽自己。抓住,拽;抓住,拽。身后的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沟。
有一回他趴在雪里,半个时辰没动,雪把他埋了薄薄一层。后来他想,埋在这儿,跟乱葬岗那些骨头有什么两样?
他就又动了。
第二天夜里,右手食指的指甲掀开了,血糊糊的一片。他没停。到第三天,十片指甲全留在了那条路上,指尖冻得乌黑发亮,血珠子渗出来,滴在雪上,一路红点子,像谁撒了一路的红豆。
雪声里,他好像听见有人喊他。奶声奶气的,喊
"爹
"。
他知道是假的。那个会奶声奶气喊爹的孩子,头一个冬天就没了。
可他还是应了一声。喉咙里滚了滚,没有声音。
他就用那口没有声音的气,接着往前爬。
第三天黄昏,他的手摸到一截冰凉的断墙。
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泥坯。他顺着墙根摸到一扇歪了的门,门槛有半尺高,腿抬不起来,他就用下巴抵着门槛,用胳膊一点一点把身子往里拔。门槛上的冰碴子磕进下巴,他不觉得疼。
门里是一座破了顶的庙。佛像的金身剥得只剩个泥胎,塌了半边脸,看不出是哪路神仙。
他爬过门槛,看了一眼那尊泥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天是亮的。
他身上盖着一层干草,手边摆着两颗野山楂,红得发黑,是霜打过的。
房梁上蹲着一只老猴,正歪着头看他。见他睁眼,龇了龇牙,转身从破洞钻出去,过了一会儿又钻回来,往他手边丢了一颗冻梨。
草窠里窸窸窣窣,两只野兔拖着干草,一趟一趟往他身下垫。
林啸躺在那儿,看着梁上的猴子,看着脚边的兔子。
满门抄斩那天,他没哭。毒酒封喉那天,他没哭。指甲一片片掀掉的时候,他也没哭。
那天对着一庙的畜生,他的眼泪下来了,淌进耳朵里,冰凉。
庙外的雪一场一场地下,开春化了,荒草疯长,把山下那条爬痕盖得无影无踪。
从那以后,他在破庙里住了下来。一住,三年。
白天,山路上一有脚步声,他就拖着身子挪到神像背后,把自己塞进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有猎户进山歇脚,有村里的娃娃跑进来躲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就在神像后面听着,一动不动。
他不敢露面。魏宏的人若知道他还活着,第一个死的是他,接着就是这山下每一个人——哪怕人家只是往这庙里躲过一次雨。
他也不敢出声。反正,也出不了声。
他把自己活成了庙里的一道影子,一个鬼。
可鬼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庙后头有一道断崖。不知多少个寒夜,他爬到崖边,趴在雪里,往下看。
底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有风呜呜地往上灌,像很多人在下头哭。
只要一闭眼,一松手,就干净了。不用冷,不用饿,不用一遍一遍地想菜市口的雪。
可每回趴到崖边,他就想起乱葬岗,想起那三百口人。
他死了容易。他死了,
"逆贼
"两个字就钉死在林家坟头上,一万年也抠不下来。这世上,就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们冤。
于是他又一次一次,从崖边爬了回来。
想死,又不敢死——不是不敢死,是不敢白死。
这样的夜,三年里,有过几十回。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熬到哪一天算哪一天,熬到油尽灯枯,死在那尊泥佛脚边,跟野狗啃剩的骨头做伴。
直到那天——
山里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虎啸,震得破窗纸嗡嗡地响。
虎啸声里,夹着一个小丫头细细的哭喊,奶声奶气,撕着嗓子:
"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