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怀内画眉(2/2)
"
"小丫鬟端着茶往花厅去,他在后头撂了一句:'送东边席上,白胡子那位老爷。'
"画眉说,
"我从笼缝里瞧见了,白胡子老爷爷接了茶,喝了两口,还咂咂嘴,说'这茶回甘'——回什么甘呀!
"
"你怎么知道那是毒?
"
"我那时不知道,我只是怕。
"画眉的声音低下去,
"前儿夜里,老爷在屋里拍桌子,我在夫人房里的架上听得真真的——老爷说,御史台的刘老大人,赴了魏府的宴,回去当夜就吐了血,到如今下不来床!老爷说,哪儿有这么巧的事!老爷还说……
"它顿了顿,
"还说,没有凭据,动不了他。
"
"凭据……
"
"我看见了凭据呀!
"画眉在她掌心里直蹦,
"我就是凭据!可我张不开这张人嘴!安安,他们关起门来做的事,以为天知地知——谁知道梁上挂着一双眼睛!
"
安安瞪圆了眼睛。
灰色的粉。腥的。倒在茶盏里。白胡子老爷爷喝了,吐血,下不来床。
魏府。忠管家。魏忠。
她想起爹爹夜里压着嗓子的咳嗽声,想起爹爹腿上那些蜈蚣似的疤。把爹爹害成那样的那座府邸,到今天,还在一盏一盏地给人下毒。
"墨点。
"安安捧着它凑到自己眼前,一字一句地问,
"那个下药的坏人,再让你看一眼,你认得出么?
"
"化成灰我都认得!
"画眉把胸脯一挺,随即又小声补了一句,
"哦对,那包药粉,本来就是灰的。
"
"那——你愿不愿意,当着夫人的面,把方才这些话,再说一遍?
"
"我日日都想说!可夫人听不懂鸟话呀!
"
"有我呢。
"安安说。
画眉愣住了,黑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忽然
"哇
"地一声——鸟儿哭起来不是人那个声儿,倒像吹破了的小哨子——
"安安,我等这句话,等了五天了。
"
"好妹妹?
"嬷嬷在旁边搓着手,插不上话,又不敢抢,
"咱们商量商量?夫人还等着……
"
"不回去!我要跟着安安!
"画眉冲着嬷嬷一顿叽叽喳喳,翅膀都张开了。
落在嬷嬷耳朵里,就是一通气急败坏的鸟叫。她目瞪口呆:
"这、这冤家,今日怎的赖上你了?
"
"嬷嬷。
"安安抱紧画眉,转过身,仰着脸,
"我有顶顶要紧的事,得当面跟夫人说。我跟你去别院,把墨点也送去,行么?
"
"这……
"嬷嬷为难,
"夫人病着,不见生客的。
"
"就一句话的事儿。
"
"你一个小娃娃,能有什么要紧事哟……
"
安安不答话,只把画眉往怀里一搂。画眉配合地冲着嬷嬷又炸了一身毛。
"罢了罢了!
"嬷嬷一拍手,
"你随我到门口,夫人见不见,我可不敢打包票!
"
别院在村子东头,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口两株老槐。这院子是钱老爷置下的,他一年也不来住两回,平日里就一个老头看门。今日可热闹了:马车卸在门外,小厮们进进出出搬箱笼,食盒药罐,堆了半台阶。
安安跟着嬷嬷刚到大门口,里头忽然传出一阵咳。
车门开着。一个穿石青缎披风的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正往门里走,约莫四十来岁,眉目是秀雅的,可一张脸蜡黄蜡黄,走两步就要停一停。
秋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掀起她的披风。她猛地弯下腰去,一声接一声地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夫人!
"丫鬟慌忙递上一方素帕。
王夫人摆摆手,咳完了,慢慢直起身,把帕子从唇边拿下来——
雪白的帕子上,洇着一点暗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粒干透的胭脂。
丫鬟的脸霎时白了:
"夫人,您又——
"
"老毛病了。
"王夫人把帕子拢进袖子,声音是哑的,气儿是虚的,架子还端着,
"嚷嚷什么。回头请陈大夫瞧瞧就是。
"
安安怀里的画眉,两只爪子骤然收紧,隔着衣裳掐进她的肉里。
"血……
"它抖得不成声,
"安安,是血!刘老大人吐的,也是血!
"
安安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盯着那截没入袖口的素帕。
赏菊宴,夫人也去了。灰色的粉,腥的,倒在茶盏里的——
她想起昨天傍晚落在后颈的那一小片凉。原来那不是霜,是风从京里一路吹过来的。
"墨点。
"她把怀里的小身子搂紧了些,声音不高,一个字是一个字,
"走,咱们去见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