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流民南下! 敌人砒霜,我方蜜糖!以工代赈(1/2)
牛首山下的风,刮得比武昌城里还要烈上三分。
冻硬的黄泥地上覆着半寸厚的残雪,被密密麻麻的草鞋踩成发黑的烂浆。
李七安裹着皮裘勒住缰绳时,入眼处全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从江北渡江逃过来的流民,像是一群被狼群撵进绝路的野羊,层层叠叠挤在青龙寨前宽阔的平原上。
粗布烂袄里塞着干枯的芦花,许多人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赤足踩在泥水里,脚背冻得紫涨发黑,皮肉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路旁每隔十几步,就能看到一具冻硬的尸体,半掩在雪堆里,肚腹凹陷得贴着脊梁骨。
沿途几处属于江东世家的坞堡大门紧闭。
高耸的箭楼上,重弩上弦,只要有流民敢靠近坞堡壕沟半步,立时就是一排冷箭射下来。
坞堡外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被射穿胸膛的尸身,血水渗进冻土,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无路可走的难民,全被这股血腥味逼着,一路涌到了青龙寨的木栅栏前。
“主公!您可算来了!”
赵黑塔从寨墙的哨楼上连滚带爬冲下来,抹了把脸上的冻汗,手里的铁矛还在打晃。
“外头少说聚了三万多人!后头江面上还有渡船源源不断往这儿送人。方才小的粗略数了数,光是能喘气的汉子就有七八千!”
他压低嗓门,喉咙里直冒粗气:
“沈家车队昨儿夜里刚运进来五千石米,三千石是准备开春下的粮种,剩下两千石是弟兄们的嚼头。这要是让外头那帮饿疯了的流民瞧见,一人一口唾沫,青龙寨这道木栅栏当场就得被踏平了!”
李七安把马缰绳扔给随从,踩着木梯登上寨墙。
站在哨楼往下看,黑压压的流民群像是一锅快要烧滚的开水,哭嚎声、咒骂声混着寒风,直往耳朵里钻。
“娘……我饿……我想吃饼……”
一个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娃瘫在雪地里,嘴唇乌青。
抱着他的妇人面皮干枯,眼泪早就流干了,只能把干瘪的乳头塞进娃嘴里,身子在冷风中缩成一团。
李七安眉头皱了皱。
在现代看历史书,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不过是寥寥数行字。
可真真切切站在这片土地上,鼻腔里钻进来的全是酸臭、血腥和死人散发出来的腐味。
乱世人命,贱得真不如一条野狗。
“后退!全给老子退后!”
寨门前,几十名青龙军卒手持盾牌长枪,死死顶着排木鹿砦。
人群里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乡亲们!别信这帮当兵的鬼话!”
“我瞧得真真切切,昨夜他们往寨子里拉了几十车白花花的大米!大将军府的人吃香喝辣,却要看着咱们饿死在这风雪地里!”
“横竖都是死,冲进去抢一口吃的,给娃留条活路啊!”
这几声喊得又尖又亮,直直扎进快要饿疯的人堆里。
人群骤然骚动起来。
“冲啊!抢粮啊!”
“给口吃的吧!给条活路啊!”
数百个眼珠子通红的汉子抄起路边的枯木棍、碎石块,疯了一样撞向鹿砦。
木栅栏被撞得咯吱作响,守门的青龙寨卒被挤得连连后退,两面生铁皮蒙的盾牌甚至被粗木棒砸出了凹坑。
赵黑塔脸色大变,反手抽出腰间环首刀,厉声喝道:
“弓弩手!给老子搭箭!谁敢越过白线,格杀勿论!”
哨楼两侧的军卒立刻拉满角弓,泛着寒光的铁簇齐刷刷对准了冲在最前头的难民。
只要一轮齐射,寨门前立刻就是几十条人命落地。
“把刀收回去。”
一只沉稳的手掌按在了赵黑塔握刀的手腕上。
赵黑塔一愣,急道:
“主公!不能犹豫啊!流民一旦炸了营,连神仙都按不住!前年江北乞活军哗变,一夜之间生生啃光了三座县城啊!”
“你这一箭射下去,仇就算结死了。”
李七安神色平静,目光越过前头乱哄哄的饥民,落在了人群中段几个穿戴相对整齐的人影身上。
那几个汉子虽然也裹着破麻布,可脚底下踩着的居然是一双厚底牛皮短靴。
他们隐在饥民身后,一边扯着嗓子煽风点火,一边悄悄把身旁的妇孺往长枪尖上推。
建康城刁协的动作,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前脚刚在朝堂上吃了瘪,后脚就把暗桩插进了流民队伍里,借刀杀人。
若是青龙寨放箭屠杀难民,明日建康太极殿上,刁协和顾和就能拿着血书弹劾王敦纵兵残杀无辜百姓。
若是青龙寨不开门不放箭,被数万饥民冲垮寨堡,不仅刚到手的五千石粮食荡然无存,李七安自己也得被乱棍打死。
好一招绝户计。
可惜,算盘打得虽精,却算错了他李七安手里的底牌。
“阿大!”
李七安转头唤了一声。
“在!”阿大那铁塔般的身躯轰然跨前一步。
“带五十名刀斧手,把寨里那一口口生铁行军大锅全给我抬出来,就在寨门外头一字排开。”
李七安语调平缓,听不出半分慌乱:
“劈柴,架锅,生火!”
赵黑塔瞪圆了眼睛:
“主公,您这是要……”
“他们不是饿么?那就请他们吃顿饱饭。”
李七安拍了拍赵黑塔的肩膀:
“去把库房里那两千石口粮全拉出来,外加昨儿在武昌城里买的三百斤粗盐,全给我下进锅里!”
赵黑塔嘴唇哆嗦了一下。
两千石粮食,那是全寨弟兄过冬的保命粮啊!
真要是全倒进锅里,这数万人三两天就能吃个精光,到时候青龙寨拿什么活?
“愣着干什么?军令如山,去办!”李七安眼神一沉。
“诺!”赵黑塔咬了咬牙,转身大步冲下哨楼。
不到两炷香的工夫。
青龙寨厚重的包铁木门在一阵刺耳的轴承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上百名甲胄齐整的黑甲亲卫鱼贯而出,手中的大盾重重砸在泥泞中,排成两道坚不可摧的人墙,硬生生在汹涌的人潮中辟出一块方圆数十丈的空地。
紧接着,一百口深口双耳生铁大锅被抬了出来,在寨门前排成一条长龙。
劈碎的干柴堆在锅底,火把扔进去,赤红的火舌瞬间腾空而起。
井水倒进去,大桶大桶泛着米香的江南新米哗啦啦倾倒在滚水中,随之撒进去的还有一瓢瓢大粒青盐。
浓白的大米在沸水中剧烈翻滚,热气混着浓郁醇厚的米香,顺着西北风,呼啦一下刮向了整个平原。
原本骚动的人群,在这股香味飘过来的刹那,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数万双原本麻木、绝望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一百口翻滚的热锅。
咕噜噜的咽唾沫声,在寒风里响成了一片。
“米……真是米!”
“是稠粥!里面还放了盐!”
人群最前头,几个瘦得皮包骨的汉子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眼泪鼻涕横流。
他们从中原一路逃到江南,见惯了世家大族的闭门冷箭,何曾见过有人在寨门前架起百口大锅煮粥施舍?
眼看人群的情绪要被这股粥香稳住,后方人群里的几个暗桩顿时急了。
“别信他们!”
一名戴着破毡帽的汉子猛地窜出来,扯着嗓子大吼:
“大伙儿别被骗了!这一百口锅能救几个人?他们这是使缓兵之计,等大将军府的马队到了,就要把咱们全坑杀了!抢啊!冲进寨子抢粮仓啊!”
他一边吼着,一边伸手去推搡身旁的难民,试图再次挑起暴乱。
然而,这一次还没等他把身旁的人推出去,一道黑沉沉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他的头顶。
阿大不知何时已经如鬼魅般绕到了他的身后,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掐住那人的后颈,像是拎小鸡一样将他生生提到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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