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这是艺术品(2/2)
“佩铮同志?”张师傅认出了领头的人,直起身子。
沈佩铮大步跨进车间,摘下皮手套往桌上一拍:“哭丧着脸干什么?天塌不下来!被服厂最好的刺绣退休工全在这儿了,我和厂党委打了招呼,这三天算义务支农支援个体户。”
她走到案台前,看了看温昱岑画的那幅残荷图,又伸手摸了摸金线锁边的破洞。
“好心思。”沈佩铮抬起头,目光落在温昱岑脸上,“货运站拔枪的事,晏祁有错,但骨头没软。后勤部那边裴振刚顶着,你们只管干活。谁要是想看昱安工坊倒闭,我头一个不答应。”
温昱岑点了点头,递过一把剪刀:“沈厂长,您带六个人专管拼缝,张师傅管过浆定型,招娣带剩下的姑娘锁金线。”
“成!”沈佩铮挽起大衣袖子,接过剪刀直接在长案前站定。
车间里的煤油炉子烧得通红,挂在梁上的两盏大吊灯昼夜不灭。
缝纫机的皮带飞转,嗒嗒嗒的撞击声响成一片。温昱岑一手提着墨斗,一手握着特大号的提笔,直接在平铺的整卷绸缎上泼墨挥毫。浓墨落下,水分顺着生丝纹理蔓延,原本焦黑的孔雀蓝绸布上,硬生生生出一片连绵起伏的泼墨群山。
十几个刺绣女工围在长桌两侧,金线在指间翻飞,银针刺破绸面,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
安安端着大茶缸子,在屋里轻手轻脚地转悠,挨个给女工们倒热水。
三天两夜,没人脱衣服上炕。
到了第三天清晨,红旗大街的公鸡叫过三遍。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外贸局的两个干部陪着一个高大的外国男人走了进来。那洋人穿一件厚重的双排扣毛料大衣,黄头发,蓝眼睛,鼻梁上架着金丝圆眼镜,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硬皮公文箱,正是德国客商汉斯。
外贸局的李科长搓着冻僵的脸,一进门就喊:“温同志,汉斯先生十点钟要赶省城飞广州的专机,货整得怎么样了?”
温昱岑擦掉手背上的墨渍,推开了晾晒车间的大门。
天光顺着两扇大木门斜照进屋里。
二十根长竹竿横跨在屋梁下,一千件中式改良长衫整整齐齐挂在半空。没有一件是完全相同的素色,孔雀蓝的绸缎上,深黑、浅灰的焦墨勾出陡峭的山脊,焦黑的破洞边缘全被金银丝线密密匝匝地缠绕,在晨光里折射出耀眼的冷光;秋香绿的下摆处,暗金色的银线锁着数枝残荷,碎缎拼成的飞鸟斜斜掠过襟口。
汉斯跨进门槛,脚底下一滑,险些撞在竹竿上。
他摘下金丝眼镜,双手在眼眶上使劲揉了揉,又把眼镜戴了回去。他的嘴巴张开,停在半空,喉咙里发出一串倒抽气的声音。
“Gott……”汉斯快步走到第一件长衫前,手指悬在金线边缘,停顿了半晌才敢轻轻放上去,“MeGott……”
李科长走上前,低声问:“汉斯先生,这批货……”
“这哪里是批量生产的成衣?”汉斯猛地转过身,两只手在空中大幅度比划,连翻译都跟不上他的语速,“这是艺术品!这是上帝打翻了颜料盒,在丝绸上写出来的中国诗歌!你看这道金色的光痕,这绝不是机械能压出来的纹理!”
汉斯一把抓住温昱岑的衣袖,语气急促:“温女士,原定的十五美元一件,是对这种艺术的羞辱!我代表西德商会,单件采购价提到二十五美元!现在就签提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