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路就在这里(2/2)
小家伙只有五岁,缩成小小的团块,脑袋陷在白棉布枕头里。输液管顺着床头木栏杆垂下来,塑料壶里的药水两秒钟落下一滴,砸出细碎的泡泡。
裴晏祁把拐杖靠在病房门后的暖气片上,单手扶着床尾铁栏杆,一步步挪到床头。
他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骨上,低头看安安的面颊。
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上满是干裂的干皮,鼻梁笔挺,鼻尖微微上翘,下颌骨的线条窄而收敛。右耳垂的背面,长着一颗针尖大小的黑痣。
裴晏祁抬起自己的左手,摸向自己右耳垂后面相同的位置。
指腹磨蹭在耳后皮肉上,触到了一个凸起的小肉粒。
男人的胸口像被重锤砸中一样,剧烈起伏了两下。
这颗痣,老裴家三代单传,从他爷爷那一辈起,每一个男丁右耳后都有这颗印记。当年裴小龙生下来的时候,老头子裴振刚第一件事就是翻开老二的耳朵看痣,看完就拍大腿骂小龙是野地里抱来的杂种,因为小龙耳后光溜溜的,只有他裴晏祁有。
裴晏祁五根手指抓住了铁床栏杆,铁皮管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老子真是个混账……”
他咬着下唇,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六年前那个在泥水里哭喊挣扎的姑娘,带着这个秘密,在大院和村子里的白眼底下熬了整整两千个日夜。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躲在盘县后山的破草棚里,一个人咬着毛巾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抱着发高烧的安安在省城总院门口给医生下跪。
而他裴晏祁,坐在轮椅上自怨自艾,嫌弃饭菜凉了,嫌弃被单上有毛絮,甚至在汉堡的书房里指着她的鼻子逼问野男人到底是谁。
病床上的安安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
小家伙长长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皮费劲地掀开一条缝隙。看到床边站着的高大人影,安安干裂的小嘴动了动。
“裴叔叔……”
声音比蚊子叫还要细,带着浓重的鼻音。
裴晏祁身子蹲下去,膝盖砸在水泥脚踏板上,发出咚的一声硬响。他伸出粗糙的右手,掌心贴在孩子滚烫的脑门上:“叔叔在这。疼不疼?”
“骨头疼。”安安吸了吸鼻涕,眼皮沉沉地往下耷拉,“像有虫子在咬。”
“不怕,叔叔找着药了。”裴晏祁声音压在喉咙里,手掌顺着孩子干枯的头发轻轻抚摸,“一会儿就不疼了,叔叔保准让你好起来。”
安安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胃里的抽搐让他皱紧了眉头。他把小脸往枕头深处埋了埋,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我想吃糖……”
药效泛了上来,小家伙的呼吸慢慢变得悠长粗重,重新昏睡过去。
裴晏祁停在半空的手指收了回来。
他从军裤右侧的插袋里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深绿色油布包。油布包揭开,里面是一支军用不锈钢扁头小镊子,还有一只透明的扁平塑料物证袋。这是他刚才在二楼保卫干事值班室顺手带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身子往前凑近。
安安的脑袋偏向左侧,细软发黄的头发散在白色枕巾上。枕巾中央有一处头发有些杂乱,那是发高烧反复翻身磨蹭下来的。
裴晏祁两根手指捏住镊子手柄,金属尖端探向枕巾边缘。
他的右手虎口裂口还在渗血,手腕骨节由于过度用力绷出硬棱。镊子尖触碰到了一根脱落的发丝。
发根末端带着米粒大小的白色毛囊组织。
镊子前端轻轻合拢,稳稳夹住了发丝中段。
裴晏祁单手撑住床板,小心翼翼地把镊子提起来,另一只手拉开塑料物证袋的压条。发丝落入透明的袋底,他迅速将封口捏严实,塞进了军呢衬衫最里层的贴身口袋。
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那层塑料袋的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