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分钱不用给我留(2/2)
军区大院西侧的小树林旁。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树荫底下。
周明远靠在车门旁,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大前门香烟。他身上的确良白衬衫熨得没有褶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夏晚晴站在他身侧,手里提着真皮小坤包,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刚才路口处骑车掠过的温昱岑。
“明远,你瞧见没有?她手里那个包沉得往下坠!”夏晚晴牙齿咬着下唇,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把皮包带子捏断,“凭什么?她一个未婚先孕、名声烂透了的下乡知青,凭什么一夜之间成了全大院追着捧的座上宾?连裴伯母都对她言听计从!”
周明远没有说话,烟头的火星在风里明灭闪烁。
他深吸了一口烟,随即将烟蒂扔在脚下,用军皮鞋底用力碾灭在碎石子泥地里。
裴晏祁的双腿已经废了,本该像条死狗一样烂在轮椅上,慢慢被所有人遗忘。
可温昱岑的出现,像是一把硬生生插进局势里的尖刀,不仅撕开了纺织厂的绝境,更让裴家那个死气沉沉的小院重新聚起了光芒。
周明远抬起眼皮,目光穿过树林稀疏的枝叶,落向大院家属区前空旷的沙石平地上。
五岁的安安鼻子里塞着小小的棉球,身上穿着宽大的旧棉袄,正一个人蹲在老槐树下的泥地上,用枯树枝画着小汽车。
大院的门卫换班,路上没有旁人。
周明远整了整衬衫领口,镜片后面闪过一道极冷的暗光,嘴角扯出半截没有温度的弧度。
周明远脚下的步子还没迈开,一辆草绿色的军用挎斗摩托突突突地从营区主道拐了过来。
车斗里坐着警卫员张科,车轮卷起半尺高的黄土,刺啦一声停在老槐树旁边。张科拔下钥匙跳下车,一把将蹲在地上的安安抱起来举过头顶。
“小兔崽子,跑这儿画什么呢?走,张叔带你去卫生所换纱布。”
安安手里捏着枯树枝,指了指路边的黑色小轿车:“张叔,那辆小汽车停了好大一会儿了。”
周明远手掌搭在车门把手上,侧过头拉开车门,钻进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合死,黑色上海牌轿车调转车头,顺着柏油路拐进家属区深处。
张科斜眼瞅着轿车尾气,啐了一口唾沫,把安安塞进挎斗,一脚踩着油门突突突开向住院部。
温昱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几乎和挎斗摩托同时停在住院部楼下。
她没坐电梯,踩着水泥台阶几步迈上三楼,一把推开血液科主任办公室的木门。
贺萧年正伏在桌前看化验单,白大褂袖口挽着两道,露出手腕上戴的上海牌全钢手表。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白汽。
温昱岑把身上的军绿色帆布包拉开,往桌上一倒。
三十扎用白纸条封口的大团结整齐码在红漆桌面上,厚实的一摞,油墨气味混着药水味散开。
贺萧年握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抬起眼皮看着桌面,又抬头看向温昱岑:“这是哪儿来的?”
“一纺厂改制的提成,干干净净。”温昱岑把挎包叠好塞进裤兜,“一共三千整。不够,我兜里还有八十七块工资。”
贺萧年摘下挂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用眼镜布擦了两下,重新戴好:“用不着这么多。南方那边刚通过广州军区特批进了一批新药,雄激素和造血刺激制剂,专门针对造血干细胞受损。一盒要四十五块钱外汇券,托关系换成人民币,得按六十算。”
“买。”温昱岑吐出一个字,单手把那一叠钱推到贺萧年胸前,“全换成药。只要对安安管用,一分钱不用给我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