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拿大团结往水里扔啊(2/2)
温昱岑站在病床另一侧,双手插在灰布裤兜里,掌心贴着那个硬壳信封。她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孩子起伏的胸膛上。
沈佩铮从皮包里掏出一个蓝布小包裹,放在床头柜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用两根粗皮筋捆着。
“这是厂里刚给我结的季度奖金,还有我柜子里存的五百块。”沈佩铮把钱往温昱岑手里塞,“温同志,你先拿着用。萧年是专家,听他的准没错。钱不够我想办法,厂里几个老工友手头宽裕,明天一早我去借。”
温昱岑看着那叠大团结,没有接:“沈阿姨,急诊的钱张科去取了。”
“拿着!”沈佩铮板起脸,语气不容推脱,“安安叫你一声妈,天天在裴家院子里跑,那就是我们裴家的娃娃。治病要紧,别跟我客气这些虚礼。”
病房门被撞开,张科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冷藏保温箱,满头是汗:“血取来了!血小板和全血都批了!”
值班护士立刻走过来核对血袋标签。细长的针头扎进安安手背的静脉,胶布固定好。暗红色的鲜血顺着输液软管缓慢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塑料滴壶里。
安安的睫毛动了动,嘴唇微张,发出模糊的呓语:“妈……”
温昱岑弯下腰,用掌心轻轻贴住他冰凉的额头:“在呢。睡吧。”
孩子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紧绷的小脸慢慢松弛下来,呼吸逐渐平稳。
挂钟走到夜里十一点半。
输液管里的药水滴得很慢。病房里只有安安细微的呼吸声和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
沈佩铮坐在床头的木椅上,抬手揉着鼻梁。她忙了一整天厂里的秋季指标,眉宇间满是乏意。
“妈,你和张科在这里看着。”裴晏祁打破了沉默。
沈佩铮放下手:“行,今晚我守前半夜,让张科在折叠床上歪一会儿。”
温昱岑拉开病房门,走出房间。
三楼走廊很长。顶棚吊着的白炽灯泡落了厚厚一层灰,光线发黄发暗。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木格窗,凉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动墙角摆着的长条木椅。
温昱岑走到长椅前坐下。
她后背靠在长椅靠背上,身上那件短袖衬衫的前襟和袖口硬邦邦的,全是被血浸透后干结的血迹。她把两只手插进凌乱的短发里,十指扣住发根,手肘顶在膝盖上。
走廊里空气带着浓烈的来苏水和红药水混合的气味。
她前世是搏击教练和康复理疗师,救过无数运动创伤的人,见过断骨断筋,却从没面对过这种无解的绝症。八十年代初的中国,无菌层流病房还是个罕见词,骨髓库更是无从谈起。安安身体里流着的是定时炸弹,随时会因为一次普通的感染或者牙龈出血彻底停摆。
海外手术。国际配型。外汇额度。
每一条路都被死死卡在时代和金钱的缝隙里。
一阵轴承转动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来。
轮子压过水磨石地砖的接缝,发出规律的轻响。声音在长椅旁停住。
一件宽大的军绿色毛呢大衣落下来,搭在温昱岑单薄的肩膀上。大衣很重,带着体温和淡淡的硫磺皂气味,把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全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