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讲座影响,行业关注(1/2)
夜风还在吹,校园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光慢慢变暗,最后只剩公交站台那盏还亮着。灯光照在地上,映出吴万勋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包有点旧,肩带都磨毛了,他已经用了五年。
包里有几页纸,是他昨晚讲座用的讲稿。其实也不算讲稿,就是一些随手记的话,还有学生提问时他说的回答。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走之前递来的几行字:“主诉——长期共处,症状复杂……”她写得像病历,但比什么都真实。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些年轻人已经走了。脚步声没了,可他们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有个男生问他:“你说写作要诚实,可我要是写家里穷、爸妈吵架、亲戚看不起我们,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在卖惨?”他没马上回答,只问了一句:“那你心里是不是真的这么想?”男生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他说:“那就写。不是为了让人同情,是为了不让它烂在心里。”
他没再翻那几页纸。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睡不着。讲了太久,嗓子干,吞口水都疼。他拿出半盒润喉糖,撕开锡纸,放了一颗进嘴里。凉凉的,舌尖发麻,喉咙舒服了一点。他闭上眼,听见远处火车叫了一声,低低的,很长。
这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家村子离铁路不远,晚上常能听到火车过。他喜欢躺在草垛上听,看着车厢灯一节节过去。那时他不懂什么叫孤独,只知道这声音来了又走,像一直都在。
他睁开眼,站台上没人。公交车还没来,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这场讲座本来七点开始,结果聊得太久。主持人三次说要结束,可学生们一直举手提问。到最后,连别的老师也没走。没人催他,是一个女生站起来说:“吴老师,能不能再多讲十分钟?”他看了看表,点了头。
这十分钟里,他讲了他爸。那个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的男人,种地、修水泵。机器坏了就拆开,零件摆满院子,蹲在地上一个个擦干净再装回去。他说:“我爸从不说自己辛苦,但他每次拧紧螺丝的时候,都会轻轻拍两下机器,像是在安慰老朋友。”说完这句话,教室里很安静。后来有人鼓掌,掌声不大,但持续了很久。
公交车来了,车灯照亮黑暗,轮胎压着湿路发出轻响。他上车,投币,坐到后门附近。车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值夜班回来的护士,穿着白大褂,拎着饭盒;另一个是送外卖的小哥,戴着头盔靠窗打盹。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车走了。
他看着窗外。霓虹灯一个个熄了,便利店也关了,城市慢慢安静下来。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沉。好像把藏了很多年的话都说出来了,痛快之后,只剩空荡。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粉笔灰,昨天写字留下的。手指粗,掌心有茧,是握笔和干活留下的。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上课,在镇中学代课教语文。那天他紧张得说不出话,教案写了三遍,最后还是照着念完的。下课后有个学生追出来问他:“老师,你写的诗是真的吗?”他愣了一下,问哪一首。学生说是《麦田里的父亲》,里面写“他弯腰的样子像一把旧镰刀”。他说:“是真的。”学生点点头走了。第二天带来一本练习本,上面抄满了他的诗。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文字可以打破沉默。
车停了,他下车,走路回住处。出租屋在老楼五楼,楼梯灯坏了,他摸黑上去。钥匙刚插进锁孔,听见隔壁婴儿哭,接着是妈妈哄孩子的声音。他停下等哭声小了才开门进去。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桌上堆着稿纸、旧书、一台旧电脑。墙上贴着手写的日程表,写着“青林镇讲座”“吴家村读书会”这些安排。角落有个铁皮箱,是他爸给他的唯一行李,锈得很厉害,锁坏了,用麻绳绑着。打开里面全是剪报、手稿复印件、读者来信。有些是从邮箱打印的,有些是学生亲手交给他的。
他放下包,脱外套,坐在桌前。月光照在键盘上。他打开文档,新建一页,打了几个字:“今天,我又见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但他没继续写。他知道今晚不能再动笔,不然又要熬通宵。他合上电脑,洗漱后躺下。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问题:
“怎么才能写出打动人的东西?”
“普通人值得被记录吗?”
“如果没人看,还要不要写?”
这些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很多年前,在油灯下,在田边,在修车铺角落,在爸爸抽烟的沉默里,一遍遍问。答案不是一下子出来的,是在无数个不想放弃的夜里,慢慢出现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列车从县城小站开出。
天刚亮,雾气在铁轨两边,远处山影模糊。车厢空,阳光照进来,落在对面座位上。吴万勋靠窗坐着,背包放在腿上,手无意识地摸着拉链头。他坐过太多次这种早班车,熟悉这种感觉——世界还没完全醒来,一切都还带着昨夜的温度。
车窗外是田野,冬小麦刚返青,垄沟里还有冻住的水洼,在晨光下发亮。偶尔经过一个村子,土墙灰瓦,门口堆着柴火,几个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没人抬头看火车。他们习惯了这趟车,就像习惯四季变化、鸡叫狗吠、灶火升起。
他低头看自己穿的衣服。蓝布衬衫洗得发白,领口松,袖口磨毛了;裤子是去年买的工装款,膝盖补过一块深色布,针脚粗,颜色也不搭。脚上的布鞋底薄了,走路能感觉到地硬。这些衣服他穿惯了,舒服,踏实。它们不像城里人讲究体面,但带着他这些年走过的路。
可在车站候车室,他看见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走过,皮鞋锃亮,说话带城里腔调。他下意识把帆布包往身边收了收。不是自卑,是一种本能——他知道,在有些人眼里,他的样子就是“不合时宜”。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会议主办方发来的:九点整,市文化中心三楼东侧会议室开会,请准时出席。
他回了个“收到”,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列车慢下来,广播说:“前方到站,清水市。”他收拾东西,背上包,跟着几个人下车。站台风吹脸,他拉了拉衣领,沿着通道走。
外面有出租车,司机喊客:“去文化中心吗?五十块!”“打表走!”“便宜二十!”他没打车,选择走路穿过两条街,找到酒店。这是他的习惯——省不了多少钱,但能让他保持清醒。他不需要接送,也不需要特殊待遇。他只是去开会,不是去表演。
前台登记,服务员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衣服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敲电脑。他签完字,拿房卡,坐电梯上四楼。
房间不大,床干净,窗帘拉着。他放下包,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的灰尘。桌上有个资料袋,印着“全国基层文学发展研讨会”。他拆开,里面有议程、名单和发言须知。翻到名单页,看到自己名字排在中间偏后,旁边写着“主题发言嘉宾”。他看了几秒,合上资料,去洗手间洗脸。
水凉,拍脸上很清醒。镜子里的人脸色黄,眼下有黑影,胡子没刮干净。他用手搓了搓脸,拧干毛巾挂好,换上另一件衬衫——也是旧的,但没破,颜色深一点。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昨晚那个眼镜女生说的话:“主诉——长期共处,症状复杂……”他用笔圈了一下,合上本子,放进资料袋。
九点差十分,他拎包走进市文化中心大楼。
走廊铺地毯,走路没声音。来的人大多穿正装,手里拿文件夹或平板,低声说话。他走在中间,脚步放轻,怕鞋底响。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和他的布鞋完全不同。他觉得自己像个闯进剧场的农民,带着泥土进了精致的地方。
走到三楼会议室门口,工作人员递来胸牌,上面写着:“吴万勋|吴家村|自由写作者”。他接过,别在胸前,金属夹有点紧,夹住了衣服一角。他轻轻扯了扯,推门进去。
会场坐了大半人。圆桌围一圈,中间放着矿泉水和话筒。投影幕布垂着,没内容。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手包放在腿上。左右的人都在聊天,说最近谁的新书销量高,哪个文学奖有争议。没人看他,也没人打招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粉笔灰。
几分钟后,有人调试音响。接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进来,头发梳整齐,胸前名牌写着:国内文学界人士B。他环视全场,在吴万勋脸上停了一下,笑着走过来。
“吴老师?”他伸出手,“我是B,等您很久了。”
吴万勋赶紧站起来握手。手心出汗,但他没松。“您客气了,我刚到。”
“不晚不晚。”B笑着说,“您今天讲的主题很重要,大家都期待。”
吴万勋点头。B在他旁边坐下,翻文件夹。“我看您之前的讲座记录,特别是青林镇那次,很有启发。您说‘真实不是姿态,是习惯’,这话我记下了。”
“那是陈志远老师说的。”吴万勋说,“我只是试着去做。”
“能做到就不容易。”B看着他,“很多人讲理念,但您是从田里走出来的。这种经验,学不来。”
两人又聊几句,主持人宣布开始。先是领导讲话,然后几位专家发言,讲非虚构写作的问题。他们用了很多词,比如“叙事张力”“文本裂变”,吴万勋听不太懂,但看出他们说得认真。他低头记了些关键词,没写解释,只标了序号。
轮到他发言时,已经是十一点。主持人念了他的名字:“
会场安静了。吴万勋站起来,走到讲台前。话筒太高,他弯腰调了调,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哑的。
“我没读过大学,也没当过编辑。”他开口,“我在吴家村长大,种过地,修过水泵,夜里写东西。我第一篇被人记住的文章,是写村里一个修车的老李怎么补自行车胎。三千字,全写他怎么剪胶皮、烤火、涂胶,最后递车时说了句‘慢点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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