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盛会余温,讲座新程(2/2)
吴建国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没说话。等他拉上拉链,才低声问:“这些书……也要带去?”
“嗯。”吴万勋点头,“讲课要用。”
“那……帆布包呢?”
“一起带。”吴万勋说,“您给的东西,我也带着。”
老人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他伸手摸了摸公文包的皮面,粗糙,沾了点灰。“那你……路上小心。别熬太晚。”
“我知道。”
“讲得好不好,不打紧。”吴建国说,“只要你说的是真话,就有人听。”
吴万勋抬头看他。父亲脸上皱纹深,眼窝陷下去,但目光稳。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昨夜所有掌声都重。
“我讲的,就是咱家的事。”他说,“别人觉得小,可这就是我们活过的证据。”
吴建国没接话。他转身走向厨房,背影佝偻,拐杖在地上点得慢。走到灶台前,他停下,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搪瓷缸,洗了,倒满热水,拧紧盖子,放进帆布包侧袋。
“热的。”他说,“到地方再喝。”
中午饭是腊肉炒蒜苗,米饭煮得偏硬,吴万勋喜欢这个口感。父子俩坐在堂屋八仙桌旁,一人一碗。吴建国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正。
“这是村委昨天送来的。”他说,“你上次捐给小学的书,孩子们写了回信。他们老师整理了一封,让我转交你。”
吴万勋接过,展开。是打印的,抬头写着:“致吴万勋老师的一封信”。,他们读了《田埂》,知道了外面有人记得农村的孩子;有个孩子说,他爸爸也像书里写的那样,每天天不亮就去挖藕。
最后一段写着:“我们也会写作文,写我们的日子。您说的对,没人记录的事,就像没发生过。”
他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他们老师说,想请你给孩子们上一堂课。”吴建国说,“不是讲课,就是录个视频,五分钟也行。”
“我回去就录。”吴万勋说,“用手机就行,讲点实在的。”
“那就说说你怎么开始写的。”吴建国说,“别说大道理,就说那天你在猪圈边上写第一篇,写到一半,猪拱翻了本子的事。”
吴万勋笑了。那是真事。二十岁那年,他在猪圈旁写小说,风把稿纸吹进猪食槽,一头小猪当场啃了半页。他气得追着猪打,结果被父亲骂了一顿,说“正经事不干,尽瞎折腾”。当时他委屈极了,觉得父亲根本不理解他。如今回想起来,那顿骂里其实藏着担忧——一个农民的儿子,不去学手艺、不种地、不打工,整天抱着本子写些没人要看的东西,将来怎么活?
“行。”他说,“我就讲那个。”
饭后,他没歇。把公文包和帆布包并排放在床上,检查了一遍。U盘在,书在,提纲在,信也在。他把银戒套在左手小指上,试了试,太松,摘下来,放进公文包内袋。
太阳西斜,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他坐在门槛上,看远处山。玉米地快熟了,叶子黄了一半。有农人牵牛走过田埂,远远地朝他点头。他认得那人,姓李,以前常笑话他“写书能当饭吃?”现在只是点头,没说话。
他回了点头。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人从未真正嘲笑过他,只是用他们的方式表达不解。而时间,终究会让误解变成尊重。
晚上七点,他烧了热水,洗了个澡。头发剪短了,是前天妹妹回来时顺便理的。她一边剪一边唠叨:“你这头发乱得像鸟窝,见人不得吓跑?”他由着她剪,听着她的抱怨,心里却暖得很。妹妹嫁到邻镇,一年难得回来几次,每次都说忙,可只要听说他要出门,总会提前赶回来,帮他收拾衣物、准备干粮。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仍是那件灰蓝衬衫,但袖口熨过,领子挺。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出头,鬓角已见灰白,眼神却比年轻时更沉静。他曾以为成名会带来狂喜,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他感受到的却是平静,是一种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过去的释然。
九点,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本子很旧,纸页发脆,边角卷起。他翻到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昨夜灯火照亮小院,今夜星光指引前路。我不再只为写出真相而写,更要让千万个‘家门口的声音’被听见。”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屋里只剩一盏灯亮着。他站在窗前,看外面。月亮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砖缝里的草叶泛着光。远处有狗叫,一声,又一声。父亲的房间灯灭了,呼吸声透过墙壁传过来,平稳,缓慢。
他知道父亲睡了。
他没开灯,就站在那儿。公文包靠在桌边,帆布包放在床头。行李都好了,就等明天出发。
他想起玛格达莱娜临走前说的话:“你让我们看到,最平凡的生活,也有尊严。”
他也想起卡洛斯录下的声音——鸡叫、脚步、锅盖掀开、笔尖划纸。那些声音,现在都在他的包里。
他忽然明白,这一趟去讲课,不是为了让人夸他写得好,也不是为了让更多人买他的书。他是要去告诉那些还在写的人:你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白费的。哪怕只有一个人读到,哪怕只换来一句“我也是这样活的”,就够了。
他转身,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凉,吹在脸上。他抬头看天,星星还是那么多,还是那么低。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熄了灯。
躺在床上,闭眼。没睡着,但也不急。他知道明天的车五点半发,他四点就得起床。他不慌。这些年,他早就学会了在等待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屋顶瓦片响了一下,是猫跳过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穿过山谷。
他把手伸进枕头下,摸到日记本,又摸到银戒。
戒指冰凉。
他攥了一会儿,松开。
窗外,月光照在门槛上,像一道银线。
第二天清晨四点,天还未亮,他已起身。穿衣,洗脸,喝了半杯父亲昨夜备好的温水。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生怕吵醒父亲。可刚拉开院门,就见厨房灯亮着。
父亲坐在灶台前,正在热粥。
“你咋起了?”吴万勋问。
“送你。”吴建国头也不抬,“坐第一班车,得赶早。”
锅盖掀开,白气升腾。他盛了一碗红薯粥,递过去:“吃了再走。”
他吃了。粥温糯,甜中带咸,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吃完,他背上两个包,公文包挎肩上,帆布包斜挂胸前。父亲送他到村口。晨雾弥漫,田埂如丝带般缠绕在山脚。远处公路边,一辆破旧中巴车静静等候。
“走了。”他说。
“嗯。”父亲点头,“讲完早点回来。”
车门开了。他迈步上去,回头望了一眼。
父亲站在原地,拄着拐杖,身影在雾中渐渐模糊。
车子启动,驶离村庄。他靠在窗边,看着熟悉的山峦、田野、屋舍一一退后。他知道,这一去,并非远征,而是一次回归——回到语言的起点,回到记忆的源头,回到那些曾被忽略、被遗忘、却被他一字一句捡拾起来的日子。
他闭上眼,耳边响起昨夜玛格达莱娜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
“你不是一个人在写作,你是替千万个沉默的人开口。”
阳光穿透云层,洒进车厢。
他睁开眼,看见前方道路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