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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初赴讲座,年轻热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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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巴车出了山口,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很刺眼。吴万勋眯起眼睛,手还抓着帆布包的带子,手指有点发白。车子颠了一下,他身子晃了晃,坐直了些,把脚边的公文包往身边拉了拉。包没拉好,露出一角保温杯,还有照片的一小块边。照片是他家人的合影:爸爸蹲在门口抽烟,妈妈在灶台边笑着回头,弟弟抱着小猪从猪圈出来,妹妹坐在门槛上啃玉米。这张照片是去年过年用手机拍的,洗出来贴在硬纸板上,放进塑料套里,一直放在包外面。

他低头看手机,时间是七点四十三分。信号满格,电量八十七。他没打开微信,也没翻通讯录,就盯着锁屏上的日期看了几秒。今天是五月十八,农历四月初十。这个日子是爸爸特意挑的,说黄历上写“贵人相迎,言语通达”。昨晚爸爸一边帮他收拾行李一边念叨,像送他去考试一样认真。

窗外的田地慢慢变成厂房和围墙。绿色越来越少,多了水泥房子和大广告牌,上面写着“智造未来”“产业升级示范区”。路边有广告,有的是穿西装的男人,有的是笑得很甜的情侣,还有一个牌子写着:“欢迎来到市文化中心”。他知道快到了。这座城市他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十年前领奖,第二次是五年前参加培训,第三次是去年新书发布会。每次走的门不一样,见的人也不一样。但这次,他觉得要面对的不是台下的人,而是二十年前那个躲在柴房抄书的自己。

车子停在文化馆后门的小广场。地面是水泥的,踩上去硬,冷,不像村里的土路。村里下雨泥泞,走路要踮脚;天晴就全是灰。这里的地太平整,让他心里空落落的。他背上两个包——一个是作协给的黑公文包,另一个是他爸用了多年的军绿色帆布包,带子磨毛了,角落打了补丁。他道谢下车,司机点头关车门,车子掉头走了,尾气吹起几片叶子。

他站住,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车味,有一点洒水后的湿气,还有食堂飘来的饭菜香。他伸手进帆布包侧袋,摸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是爸爸昨晚灌的。爸爸坚持用老式铝壳杯,说现在的塑料杯装热水会有怪味,还非得用井水烧开晾到四十度才倒进去。“你胃不好,冷水不能喝,热水又烫嘴。”他说这话时蹲在灶前,火光照着他脸上的皱纹。

吴万勋顺着指示牌走,拐了两道走廊,到了报告厅后门。墙刷成淡黄色,挂着几幅字,他不认识。灯是暖白色的,照得人脸发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里。他想起第一次进县文化馆的样子——穿着旧校服,球鞋破了个洞,手里攥着一份作业纸抄的稿子,紧张得手心出汗。那时他不敢抬头,只敢看自己的影子,怕别人看出他是乡下孩子。

现在他还低着头,但不是因为害怕,是习惯了。走到后门,门没关紧,里面有人低声说话,翻纸的声音,笔尖划纸的沙沙声。他停下,把公文包换到右手,左手摸了摸衬衫口袋——U盘还在。他又检查帆布包内袋,厚袜子和膏药都在。做完这些,才推门进去。

后台站着一个穿蓝马甲的人,三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胸前挂工作牌,写着“李振华 文化馆活动组”。看到他赶紧迎上来:“吴老师,您来了!我们正等着。”

吴万勋点头:“路上顺利。”

“您先坐一会儿。”那人指了角落的椅子,“还有二十分钟开始。听众都进场了,挺安静的,就是……”他压低声音,“大家都特别想见您。”

吴万勋没坐下。他走到幕布旁,从缝里看台下。灯没全亮,但能看清坐满了人。前排有几个年轻人抱着本子和笔,神情专注;后排有人戴耳机,像是在录音;中间一排,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正在看书,封面是他写的《泥土的语法》。这本书三年前出版,卖得一般,却被很多基层作者当成“写作圣经”。他曾收到一封信,是一个甘肃女教师寄的,信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批注,她说她每天晚上读一章,对照着改自己的小说。

他收回目光,问工作人员:“名单上都是什么人?”

“主要是基层作者。”那人递过名单,“平均年龄二十六岁,有小学老师、乡镇通讯员、自由撰稿人,还有几个是工厂工人,利用夜班时间写作的。他们都交过作品,筛选后才有资格来。”

吴万勋接过名单,快速看了一遍。名字旁边写着职业和地方:甘肃张掖中学教师、贵州铜仁乡村医生、河南许昌纺织厂女工、山东临沂快递员、陕西榆林煤矿安全员……名字普通,来自很远的地方,像地图边缘的小点。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林小禾,二十五岁,云南边境小学代课老师,作品《山那边的教室》获过县级征文三等奖。

这个名字让他心头一动。

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投给县报的那篇《田埂》,退稿理由是“缺乏文学性”。那时他连打印费都要省,用复写纸抄两份,一份寄出去,一份留底。邮局柜台的老刘见他每月都来,劝他说:“娃啊,别写了,写这个能当饭吃?”他没说话,默默把信封塞进绿色邮筒,转身走了。那天回家下雨,他把稿子护在怀里,裤腿湿透,纸一点没湿。

现在这些人坐火车、转大巴、搭摩托,千里迢迢来听他讲话。他们不是追星,也不是学技巧,只是想知道一件事:我写的这些东西,有没有意义?

“他们就在等一个人告诉他们,继续写是对的。”他在心里说。

他把名单还回去,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灰蓝衬衫。袖口熨得平平整整,领子挺括——这是妈妈今早亲手熨的。她蹲在院子里的小煤炉旁,蒸汽腾腾,一边熨一边说:“城里人讲究,别让人瞧不起咱。”他没反驳,任她摆弄。这件衬衫是他唯一一件像样的正装,领口有点发黄,但他舍不得换。它陪他走过太多时刻:第一次领奖、第一次采访、第一次签售。

他从公文包拿出U盘,检查投影设备是否连好。电脑屏幕亮着,PPT已经打开,首页标题是《写作与生活的真实距离》。他不打算照着念。这种场合,讲道理不如讲故事。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术语,而是一句说到心里的话。

他走到台边,试了试话筒高度,往下按了一截。这个动作让他想起昨天爸爸弯腰擦门槛的样子——慢,稳,每一下都很实在。爸爸一辈子没说过漂亮话,做的事却件件靠谱。锄头坏了自己修,屋顶漏雨自己补,就连他这次出门,也是爸爸一大早就杀鸡炖汤,说“出门人要吃饱”。

工作人员看了看表:“五分钟后开场,您准备好了吗?”

吴万勋点头:“不用稿子。”

“真的不用?我们备了提纲。”

“不用。”他说,“我就讲我知道的事。”

幕布拉开了。灯光打在台上,一片明亮。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站到讲台中央。台下声音渐渐停了。他看见一张张脸抬起来,眼睛亮着,带着期待,也有一点紧张。这种眼神他熟悉——不是崇拜,是一种“你也走过这条路吗”的试探。

他没拿话筒,双手撑在讲台上,环视一圈,笑了:“你们信不信,我在村里办过一场‘鸡叫录音会’?”

台下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笑声。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有人笑得前仰后合。那个穿卫衣的男生抬起头,眼睛睁大了,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真事。”吴万勋接着说,“去年秋天,一群外国学者来我们村录声音。德国学生举着麦克风蹲在鸡窝边,就为了录公鸡打鸣前三秒的呼吸声。日本教授趴在灶台前,录柴火燃烧的声音,录我妈切菜时刀碰砧板的节奏。还有一个西班牙录音师,专门录我写字时笔尖划纸的声音,说那是‘中国农民儿子的心跳’。”

他又笑了笑:“我当时觉得挺傻的。可后来我想,我们每天听到的声音,谁去记?谁去听?鸡叫、剁菜、犁地、孩子哭、老人咳嗽……这些没人写进书里,可它们才是日子本身。”

台下安静下来。刚才笑的人不再笑了,开始认真听。有人拿起笔,在本子上记。

吴万勋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继续说:“我第一次投稿,是十五岁那年。写了个短篇,叫《田埂》。讲一个孩子插秧,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哭喊爹,爹不回头,只说一句‘泥巴咬你,你就让它咬,咬惯了就不疼了’。我把稿子寄到县报副刊,一个月后退回来了,附言写着‘题材真实,但缺乏文学性’。”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文学性。我只知道,我爸确实这么说过,我也确实那么哭过。后来我改了七遍,又寄出去,还是退。直到三年前,有个出版社看中了它,出了书,再版五次。可我知道,真正让我写下去的,不是出版,是我妈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偷偷翻我抽屉,看到那篇退稿,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多煮了一个荷包蛋给我。”

台下有人轻轻吸鼻子。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低着头,手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

吴万勋的目光落在后排。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正从背包里掏笔。他动作急,笔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他弯腰去捡,额头撞到桌沿,发出一声轻响。他抬头时,正好和吴万勋对上视线。

吴万勋看着他,忽然说:“你刚才找笔的样子,特别像我二十岁那年,在县图书馆抄书被人赶出门的模样。”

全场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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