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出发前夕,期待交织(2/2)
“当然!”吴万强理直气壮,“妹妹说了,她要把店变成打卡地,挂你的照片,标价翻倍都没人嫌贵。我说她做梦,她还不服气。”
提到吴万娇,气氛轻松了些。吴建国难得笑了笑:“她要是真能管住手,不打麻将,安生做生意,我也少操点心。”
李婶点头:“万娇底子不坏,就是年轻,爱热闹。现在知道你出息了,她脸上也有光,自然想跟着做点事。”
吴万娇十九岁,性格泼辣,嘴甜手快。她在镇上开了个小餐馆,主打“农家菜+乡土文创”,墙上挂着哥哥手稿复制品,菜单印着《声音引路》里的句子。生意不算火爆,但已有游客慕名而来。她常说:“我哥是文化人,我是商业大脑,咱兄妹联手,迟早把吴家村推出去!”
吴万勋看着茶杯,热气已经弱了。他忽然说:“我这次去,要说的主题是‘土地的声音’。”
大家都安静下来。
“我想讲的,不是我一个人怎么写书。”他慢慢说,“是咱们这些人,怎么靠着这片地活着。广播站每天播天气,晒谷场上小孩追鸡,夜里有人在田埂上听半导体,放老歌。这些声音没人录,也没人写,可它们一直在。我写的,就是这些。”
他停了停,又说:“我不是代表我自己去的。我是替咱们村去的。替李婶你晒的茶,替我爸种的地,替我弟卖的腊肉,替我妹打的麻将——”他说完自己也笑了,“替所有在这儿生活过的人去的。”
李婶眼眶有点红:“说得真好。你这话,得记下来,到时候照着念。”
“不用记。”吴万勋摇头,“我心里有数。”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在石桌上。吴建国站起来:“吃饭吧,别光坐着说话。”
李婶也起身:“行,我得回去了,家里饭还没做。万勋,你安心去,家里有我们。”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又说:“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咱们村的声音。好好讲。”
吴万勋点头:“我会的。”
饭是简单的家常菜:蒸南瓜、炒青菜、一碗腊肉炖豆腐,一小碟腌萝卜。四个人围坐在堂屋小方桌旁,吴万强吃得快,嘴里塞得满,还不忘说他的计划。
“哥,你回来那天,我要在村口拉横幅,写‘欢迎国际作家吴万勋荣归故里’。”
“拉倒吧。”吴万勋夹了块豆腐,“别整这些虚的。”
“不虚!”吴万强咽下饭,“这是仪式感。再说,游客喜欢拍照,拍了上传,咱村名气就更大了。”
吴建国喝了一口汤,淡淡地说:“你现在倒会打算了。”
“被您从小骂到大,总得学点东西。”吴万强嘿嘿一笑,“以前我觉得干活没意思,不如打牌痛快。可现在我知道,踏实做事,心里才踏实。”
吴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却松了些。
那是认可。
吃完饭,吴万强收拾碗筷,吴万勋去井边洗手。水凉,冲在手上,指尖发麻。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淡了,阳光直下来,照在屋顶瓦片上,反着白光。
下午没什么事。吴万强回家誊抄笔记,说要把计划再整理一遍。李婶走了,吴建国在院子里劈柴,动作慢,但一下一下很稳。吴万勋回房躺了会儿,没睡着,就坐在床边,翻了翻背包里的书。
他翻开《声音引路》第一章,《清晨五点半》:
“五点半,天未亮。广播站准时响起,电流滋啦一声,接着是熟悉的男声:‘吴家村全体村民请注意,今天晴转多云,气温十三到二十一度,适宜晾晒谷物……’ 声音划破寂静,唤醒沉睡的屋檐。狗叫了,鸡扑腾翅膀,有人咳嗽,有人翻身下床。灶膛点燃,柴火爆裂,炊烟升起。 这是每一天的开始,平凡,却不可替代。”
他轻轻合上书,胸口起伏。
傍晚,天边泛起橙红。他走出屋子,站在院门口。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层层叠叠,暮色中像涂了墨。山脚下,梯田错落,晚风吹过,稻穗轻摇。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水声潺潺,与广播站的播报声遥遥呼应。
“车明早六点到。”吴建国忽然说。
“嗯。”
“早点睡。”
“好。”
两人站着,风吹过来,有点凉。老黄狗从屋里蹭出来,绕到吴万勋脚边,用头蹭他腿。他弯腰摸了摸狗的耳朵,毛还是糙的,耳尖的疤也没消。
“它老了。”吴建国说,“你走后,我多喂它点肉。”
“嗯。”吴万勋点头,“别让它饿着。”
“不会。”父亲顿了顿,“你去吧,家里都好。”
吴万勋没再说话。他知道父亲的意思。不是“家里都好”那么简单,而是“你放心走,不用回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快落山了,只剩一道边,红得发沉。村道上陆续亮起灯,谁家孩子在喊奶奶,谁家电视放着新闻,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广播站又开始播天气预报,喇叭有些破音,但字句清楚。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回到屋里,他把背包放在床头,三本书摆在最上面。他关了灯,躺下,闭上眼。
窗外虫鸣一片,老黄狗在屋外打了两个喷嚏,然后安静下来。屋里呼吸平稳,一切已就绪。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城市高楼,没有聚光灯,也没有掌声。只有清晨的广播声,一声声唤着他名字,像母亲温柔的呼唤。
第二天凌晨四点,鸡还没叫,他就醒了。
屋里漆黑,但能听见外面动静——父亲已在厨房烧水,灶膛噼啪作响;院门轻响,李婶送来一篮煮鸡蛋;远处传来摩托车声,是村主任提前联系好的司机来了。
他起床穿衣,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背包、皮箱、证件、药盒、录音笔……全都齐了。
出门时,天边刚泛出鱼肚白。父亲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
“带上。”他说,“井水烧开的,路上喝。”
吴万勋接过,沉甸甸的。
李婶已在院外等着,手里举着手机:“我给你直播出发仪式!全村人都在看呢!”
吴万强骑着电动车赶来,后座绑着一块红布条,上面写着:“吴家村之声,走向世界!”
村口,几位老人拄着拐杖站着,有人挥手,有人抹泪。
车子启动时,广播站恰好响起:
“吴家村全体村民请注意,今日晴,气温适宜,祝外出务工及求学人员一路平安……”
吴万勋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院门口,身影瘦削,却挺得笔直。
他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车子驶出村道,拐过山弯,渐渐消失在晨光之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机场候机厅,一位翻译正举着写有“Wu Wanxun”的牌子,静静等待。
一场关于土地、声音与尊严的讲述,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