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国际认可,荣誉加身(1/2)
夜风从剧院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城市的凉气。那扇窗本来应该关紧的,但老房子总有缝隙。风吹动了舞台上的幕布,灰蓝色的布轻轻晃了一下。
灯光很亮,照在舞台上。台下坐着很多人,影影绰绰看不清楚脸。吴万勋坐在前排中间,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出汗了。他没擦,任由汗水把裤子弄湿了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穿这么正式的西装。深灰色,领带是藏青色的,系得很紧。肩膀有点压得慌,脖子也被领带勒着,吞咽都不舒服。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帆布包。包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拉链也没拉好,露出半截黑色钢笔。那是父亲留下的英雄牌钢笔,黄铜笔尖,能换墨囊。这东西不值多少钱,但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
他不用它写字,只是要确认它还在。
就像小时候父亲去采风总背着录音机,现在他也走到哪都带着这支笔。不是为了写多厉害的文章,而是怕忘了那些声音——田里的蝉叫、灶台柴火的声音、村里广播每天早上六点放《东方红》的前奏……这些声音太轻,一不留神就没了。
主持人开始念获奖名单。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楚又遥远,像隔着玻璃说话。他听不清前面的名字,耳朵嗡嗡响,心跳越来越快,血往上冲,眼前发白。
“……最佳纪实文学奖提名作品,《山河录》《废墟之声》《回音谷》,还有——”
停了一下。
“《声音引路》。”
四个字说完,世界突然安静了。他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清醒过来。灯光不再刺眼,反而变得柔和,像小时候父亲用手电带他走夜路的样子。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
“吴——万——勋。”
没人欢呼,没人尖叫,只有掌声慢慢响起,从近处传到远处,在空荡的剧场里回荡。有人回头看他,目光对上的那一秒,他看到对方眼里有光。闪光灯亮了几次,像夏夜里的萤火虫。
他没动。
旁边的女人碰了他一下,小声说:“上去吧。”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迟了。腿僵硬,站起来时有点麻,脚步也不稳。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座位之间的过道。脚步声特别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怕摔了。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背上,热乎乎的。但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抬头,只盯着前面那几级台阶,一级一级数着走上去。
上台阶时他扶了栏杆一下。手心滑,差点抓不住。木头粗糙,刮得手心有点疼,但这点痛让他清醒了些。
台上站着一位女士,五十多岁,头发挽成髻,穿着墨绿色旗袍式礼服,手里拿着奖杯。奖杯不大,银灰色,形状简单,像一根麦穗,底座刻着一行字:“为沉默者发声”。
她看着他走近,笑了笑,说:“恭喜你,吴先生。”
他点点头,喉咙干,说不出话。
她把奖杯递过来,他伸手接过。比想象中轻,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但它确实在他手里,冷的,真的,有种说不出的庄重。
灯光全打在他身上。台下静了下来,连拍照的声音都少了。
他站在话筒前,没看稿子。嘴唇干,张开时有点涩。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他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奖。”
声音不大,但扩音器让全场都听到了。
有人微微前倾身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它是那些再也发不出声音的人的回音。”
没人鼓掌,也没人回应。只有相机快门轻轻响,像雨滴落在屋檐上。
他没再多说,把话筒还回去,转身往台下走。路上有人伸手祝贺,他握了一下,记不清是谁的手,只知道那只手有力,也很真诚。回到座位时,发现后背的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冷冷的。
颁奖结束。人们陆续离开,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工作人员走来,请他去后台休息室等一会儿,说还有安排。
他点头,拎起帆布包,跟着走了。
走廊铺着红地毯,走路没声音。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写着“贵宾休息室”的门。房间不大,墙边有米白色沙发和玻璃茶几,桌上放了一束花,白玫瑰配绿叶,有一点香味。窗开着,外面是城市夜景,远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像撒在黑夜里的碎钻。
他走到窗边站着,没拉窗帘。
风吹进来,吹乱了额前的头发,带来一丝凉意。他望着外面,眼神没有聚焦。这座城市他既陌生又熟悉。他曾在这里投出第一份书稿,也在这里收到第十七封退稿信。那时他住在城东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冬天暖气不够,写稿时要戴手套敲键盘。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拿着奖杯,名字登上了主流媒体的文化版头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编辑发来的消息:“你讲得太好了!全场起立鼓掌你知道吗?国外几家媒体都想采访你,要不要安排?”
他没回。
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窗台上,隔绝了外面的消息。他打开帆布包,拿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墨水还是满的,黑亮黑亮的。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合上,放回包里。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熟得很,像是某种习惯,提醒他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桌上有份文件夹,写着“后续活动建议”。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列了七八个行程:巴黎文学沙龙、柏林读书会、东京写作论坛……每个后面都有日期和联系人电话。还有一张表,写着海外销量,《声音引路》已翻译成六种语言,英译本进了加拿大华文图书周榜前三,德语版正在加印。
这些本该让人高兴的事,他只是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合上文件夹,没签字,也没写意见。
坐到沙发上,鞋没脱,腿伸直,靠在垫子上。天花板有一道细裂纹,像老房子常有的那样。他盯着那条缝,想起吴家村自家堂屋的横梁。那上面也有缝,每年下雨都会变宽一点,父亲曾用木条塞住,第二年又裂开了。
那时候他还在改稿,坐在破书桌前,头顶就是那根梁。冬天冷,窗户漏风,手冻得写不了字,就哈口气暖一暖。煤油灯昏黄,照亮一页页手稿,上面全是涂改的痕迹。村里人说他傻,说写这些旧事能换几个钱?他不答,只继续写。一页一页,删掉重来,再删再写。
有一次父亲半夜醒来,见他还伏案写着,便披衣进来,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轻声说:“别熬太晚,明天还要下地。”
他点头,却没停笔。
父亲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忽然问:“你写的这些人,以后真有人记得吗?”
他停下笔,想了想,说:“只要还有人愿意听,他们就不会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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