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修改作品,精益求精(2/2)
吴万勋没说话,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食指侧面那个写字磨出的凹痕。那道印已经多年了,像是身体为记忆刻下的标记。他曾想,也许有一天所有文字都被忘了,只有这道凹痕还记得他写过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又最早到。屋里没人,他打开电脑,调出第七章草稿。这一章写少年辍学打工的经历,有一段对话他改了三次还不满意。原文是少年临走前对母亲说:“妈,我走了,你别想我。”他总觉得这话太轻,不像十六岁孩子能说出口的。
他闭眼回想录音。男孩声音发紧,低着头,脚尖蹭地,说了句:“妈,我在外头要是三个月没信,你就当我没这个人。”说完转身就走,背影绷得很直。
他重新打字:“妈,我要是三个月没信,你就当我没这个人。”删掉“在外头”,更短,更狠。又加一句:“他说完,转身就走,背挺得笔直,像是怕一弯腰就要哭出来。”
改完,读了两遍,保存。
上午十点,团队开会。每人汇报进展。有人说加了儿童日记,有人重写了妇女议事会场景。轮到吴万勋时,他说:“第七章结尾加了一段录音转写,是我妈在儿子走后自言自语的话,要不要听?”
大家点头。
他播放音频。女人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儿子穿小的布鞋,声音很低:“你说他走得干脆,可鞋后跟这儿,线是我昨晚上刚缝的……我缝那么密,他就穿着走了,连洗都没洗一次……”录音里传来抽鼻子的声音,接着是碗筷碰撞,她开始做饭。
听完,没人说话。
“留着。”戴眼镜的女人说,“这种话,比哭还重。”
他们继续讨论其他章节。有人提出第三章节奏太快,建议展开修渠中途休息那段。吴万勋支持,还提供新素材:当时有人带咸菜罐子,大家围坐分着吃,有个老头舍不得吃,藏进怀里说要带回家给孩子。这事他初稿一笔带过,现在决定单独写一小节。
中午吃饭时,有人问他:“你记这么多细节,不怕乱吗?”
“怕。”他说,“所以我每天回来都整理。录音听三遍,第一遍记大概意思,第二遍抓关键词,第三遍补动作和语气。写的时候卡住了,就翻笔记。”
下午开始交叉审阅。吴万勋拿到别人改的第二章,发现地名错了——把“李家洼”写成“李家湾”。他立刻标红,备注:“实地走访确认为‘洼’,因地势低得名。”对方看到马上改了,回了一句:“谢了,差点闹笑话。”
快下班时,他们把最新合稿导出PDF,统一命名存档。吴万勋打开自己负责的章节逐行检查,发现某处用了农历日期,而全文用公历,立即修正。他又查了一遍所有人名,确保前后一致。最后,他在文档末尾加上一段反思,按编辑要求写的:
“我不是为了写书而记录。我是因为听见了,所以不能装作没听见。这些人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话,也没人问他们过得怎么样。我把他们说的话写下来,不是为了让谁感动,是想让后来的人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人这样活过。”
写完,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字不漏。眼睛酸,脑袋沉,但他坚持看完。合上电脑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只剩三四个人。有人伸懒腰,说终于松口气。戴眼镜的女人走过来看他屏幕:“这版真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像资料汇编,现在像人在说话。”她说,“尤其是你写的那几段,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吴万勋没笑,只是点头。
他拔下U盘,收进包里。背包还没拉好,那人又说:“你知道最难得的是什么吗?你从来没为了好看删掉难看的东西。那些结巴、沉默、说一半咽回去的话,你都留着。”
“那些才是真的。”他说。
他背上包,往外走。楼下路灯亮了,照在湿地上。白天刚下过雨,空气有点凉。他骑上电瓶车,回头看了眼文化馆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有人影在窗后晃动。
回到出租屋,他没开大灯,只拧亮台灯。屋里安静,墙上便签在昏光下发黄。他打开电脑,再次载入合稿文档,翻到自己写的部分,重读一遍。
读到老杨头说“这山不能塌”的那段时,他停下来,手指按在空格键上。他想加个细节——老人说这话时,右手一直按着左肩,那里受过伤,阴雨天会疼。他记得清楚,采访那天,老人每说几句就要换手撑桌。
他敲字:“他说这话时,右手死死按着左肩,指节发白,像是要把疼压回去。”
加完,保存。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脑子里还在过那些句子,像走路一样,一步一步。他知道明天还得来,后天也是。改不完的,总能再找出问题。但他也知道,这一版,比上一版强。
他起身倒了杯水喝,凉的。放下杯子时,看见对面楼房的灯,一盏盏灭了。
他坐回去,关掉电脑。
屏幕黑了,屋里彻底安静。
他没脱衣服,就那么坐着,手搭在桌边,指尖碰到U盘边缘。塑料壳有点磨手,角上有缺口,是上次摔地上磕的。
他没动。
窗外风起了,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他忽然想起采访老杨头那天,临走前老人问他:“你说这些事,写了给谁看?”
他当时没答上来。
现在他想,也许不是给谁看,而是为了让某些声音,不至于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