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合作邀约,新程开启(1/2)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光线不宽,只够照亮半张纸。吴万勋坐在旧木桌前,背有点弯,右手拿着一支旧钢笔,左手压着稿纸。他的手指粗大,指甲缝里有墨水和泥土,这是他常年写字和干活留下的。
他刚写完一句话:“我们仍在路上,但已不再孤单。”字迹有点抖,墨水还晕开了一点。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眼里有累,也有点轻松。外面天刚亮,村里还没醒来,只有几声鸡叫。
他合上本子,动作很轻。封皮是深褐色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破,右下角用红笔写着“归途记·第三稿”。这个本子他写了三年,有时候一天能写好几页,有时候一个月也写不出一句。每一页都记着村里的事:老人临终的话、孩子第一次喊爸爸的声音、大家的笑声和哭声。
屋外传来鸡叫,接着是狗吠。那是村东头老李家的黑狗,一向爱叫。院子里挂着一串串干辣椒,风吹过来,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咔哒声。
他站起来,脚踩在土地上,发出咯吱声。屋子不大,三间连通。中间是堂屋,左边是卧室,右边是灶房。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还有父亲当民兵队长时得的奖状,玻璃框裂了缝,但还是挂得好好的。
他走进灶房,里面很凉。锅里还有半锅冷水,炉膛里剩着灰,颜色发白,底下有一点没烧完的炭红。他蹲下,膝盖响了一声。他用火钳翻灰,找到还有热的地方,塞进枯草和细柴,点着火。火慢慢烧起来,映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皱纹和两鬓的白发。
他站着等水开,眼睛看着墙角的老木箱。箱子不大,漆掉了,露出木头,四角包着铁皮,钉子都生锈了。这是母亲留下的。母亲去世那年雪下了七天,路都被封了。他记得自己抱着箱子站在灵前,里面装着母亲的衣服、鞋垫、一本《毛主席语录》,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是写给新疆的大哥的。
后来大哥回来了,看了信,哭了整晚。那封信还在箱底,纸很脆,字也淡了,他一直没敢拿出来看。他知道,有些话一旦看了,就再也忘不掉。
现在箱子里放的是他的东西:几件衣服、两本书——一本是《乡土文学选》,另一本是他抄的《庄子》;一个帆布包,是十年前去县城培训发的;还有一双没穿过的布鞋,深蓝色,千层底,针脚密实,是父亲去年赶集买的,说“见城里人要穿体面点”。
他看着箱子,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东西不在新旧,而在有没有人惦记。”当时不懂,现在才明白这句话有多重。
电话响了。
铃声突然响起,在安静的早晨听起来特别刺耳。那是部老式座机,放在堂屋的小桌上,听筒是木壳的,拨号盘上的数字都磨糊了。这是村里少数还能打通长途的电话,靠太阳能供电,信号时好时坏。
他走过去,迟疑了一下,拿起听筒。手心出汗,心跳快了。话筒里先是沙沙的电流声,过了几秒,一个声音传来,普通话标准但不太熟练。
“是吴万勋老师吗?”
“我是。”
“我是林野,之前跟您提过‘乡土叙事联合创作计划’的那个作者。现在正式通知您,项目组决定邀请您加入,一起完成这本关于乡村生活的合集。”
吴万勋站着没动。握着听筒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喉咙干涩,像早上喝的第一口粗茶。他记得这个人——三个月前打过一次电话,说是研究非虚构写作,想了解村子的变化。问得很细:人口、耕地、婚丧习俗、方言……他以为是政府调研,后来才知道是文学项目。
那次通话后,他把录音整理成文字寄了过去。一个多月后对方回信,说他的记录“有温度、有根”,希望合作。他没当真,觉得只是客气话。可今天这通电话,语气认真,不像敷衍。
“我……”他开口,声音很低,“谢谢你们能想到我。”
“不是想到,是需要。”对方说,“我们看了您写的《归途记》和《灯火长明》,也听了村民录音。那些文字不是写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我们需要这种东西。”
吴万勋没说话。他低头看地面,土坯地上有一道裂缝,从去年冬天冻出来的。那天特别冷,屋顶结霜,他在灯下抄稿,手冻得握不住笔,只能一边哈气一边写。那晚他写的是赵守义爷爷的故事——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县,七十岁想去北京看天安门,攒了半年钱,临行前病倒了,最后在炕上看电视里的升旗仪式,流泪说:“我也算去过啦。”
这篇稿子投了好几家刊物,都被退了。编辑说“情感真挚但缺乏结构”。他没再投,锁进了抽屉。没想到,有人读了,还听懂了。
“您考虑一下?”林野问。
“不,”他说,“我在听。”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好。”林野笑了,“这次创作不限题材,也不定框架,只定一个方向:真实记录当下中国乡村的生活状态。您可以写人、写事、写土地,也可以继续用录音辅助写作。我们希望看到不同视角的碰撞,尤其是来自一线生活者的视角。”
吴万勋点点头,知道对方看不见。“我……可能不太会说那些大词儿。”
“没关系。”林野声音温和,“我们就是要避开那些大词儿。您只要写出您看见的就行。不用分析,不用总结,甚至不用评价。我们就想听见真实的呼吸声。”
两人又说了些细节:项目一年,每月交一篇稿子,最后出书;所有人要去省城开会两次;稿酬按篇算,还有交通补贴。林野说话清楚,不啰嗦,却让人感到被尊重。
挂了电话,屋里一下子安静了。灶房里的水开了,没人关火。蒸汽顶着壶盖,噗噗响,像在催他。
他坐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三个字:“要去了。”
笔尖停住,墨迹慢慢扩散。这三个字写完,心却沉了。
他想起十年前投稿被抄袭的事——他寄给杂志一篇一万字的散文,半年没回音,后来在一本畅销书里看到几乎一样的内容,署名却是别人。他写信质问,对方回信说“灵感巧合”,还送了两本书“表示歉意”。他把书扔进了灶膛。
村里有人说他“瞎写有什么用”。有一次镇上办讲座,主持人把“勋”念成“训”,台下有人笑。一位退休教师当场批评:“农村题材要有升华,不能光讲种地做饭,得写出时代精神!”他坐在后排,一句话没说,散会后走了十里山路回家。
还有一次,他拿打印好的小说去县图书馆寄存,管理员翻了两页说:“这不是小说,是日记吧?”旁边一人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这也能叫文学?我家老头子记账都比这有条理。”
这些事过去多年,早就不疼了。可现在机会来了,他反而怕了——怕自己不行,怕人家开始看重他,最后发现他只是个写种地做饭的乡下人。更怕辜负了那些愿意对他说话的村民。王婶讲儿子打工被骗钱时哭了半小时;老支书回忆修水库说到一半哽咽;小女孩阿兰悄悄告诉他:“我爸喝酒打我妈,但我妈不让我说。”这些话,他一笔一笔记下来,不是为了展示,是为了留下。
他放下笔,走到院里。
院子里晒着玉米,金灿灿一片。父亲吴建国正在修锄头。锄头用了十几年,铁头磨薄了,木柄光滑发亮。老人蹲在地上,戴老花镜,嘴里叼着没点的旱烟,用锉刀一点点修刃口,动作慢,但稳。旁边放着一小罐油,准备上油防锈。
“爸。”吴万勋站门口。
吴建国抬头,脸上皱纹展开。“怎么,有事?”
“刚才有个电话。”他说,“有个文学项目,想让我参加。几个作家一起写一本书,要我去。”
吴建国停下活儿,把锉刀放石阶上,拍拍手上的铁屑。“好事啊。去学,多听听人家怎么写。”
“可我……”吴万勋顿了顿,“我怕讲不好。”
“讲啥?”
“讲这些事。咱们村的,地里的,老人说的话,孩子做的事。我怕人家听不懂,或者觉得没意思。”
吴建国站起来,试了试锄头重量,又蹲下擦刀背。“你娘常说,话要说给听得懂的人听。你现在有这个机会,说明有人听得懂。那就去说。”
他抬头看儿子,“你写这些年,风吹日晒都写进去了,别人能看出来。我不懂字,但我看你写的赵守义爷爷那段,差点掉眼泪。那就是真的。真的东西,不怕人看。”
吴万勋没说话。他看着父亲的手,粗糙,裂口多,指甲缝里还有泥土。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养活了他们兄妹三人。小时候家里穷,他上学穿的布鞋是父亲夜里纳的。有一次他发烧,父亲背他在雪夜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医院,第二天醒来,发现父亲脚上全是血泡。
“他们都是城里来的作家。”他说,“有的在大学教书,有的出过十几本书。我连县城都没怎么去过。”
“那你现在不就去了?”吴建国笑了笑,“你写的字能让他们来找你,说明你早就出去了。只是脚还没动。”
正说着,电话又响了。
吴万勋转身进屋,拿起听筒。
还是林野。
“刚才是不是你犹豫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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