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万强规划,公司新战略(2/2)
第一条:不做代工,不贴牌,所有产品必须标注产地、农户姓名、采摘时间。每一盒腊肉都标明出自哪户人家,喂养方式、腌制日期、熏烤时长全部公开。
第二条:每批货配一个二维码,扫码能看到生产过程的照片和短文,是你或者别人写的,讲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比如那一罐野蜂蜜,背后是一个叫刘阿婆的女人,独自住在半山腰的木屋里,每年春天带着蜂箱追花,风吹日晒三十年。
第三条:每年办一次“山民讲述日”,请村民自己对着镜头说话,说什么都行,不剪辑。可以哭,可以笑,可以说委屈,也可以夸自家孩子考上大学。真实本身就是力量。
第四条:利润分成透明,每户能查到账。年底分红不再口头通知,而是通过村级公众号推送明细清单,谁贡献了多少斤菌子、多少斤茶叶,清清楚楚。
他把本子推过去。
吴万勋接过,一页页看。字写得歪,但工整,看得出反复修改过。有些地方用铅笔划掉重写,边上还标了序号。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那是他们小时候一起放牛的山坡,远处是父亲挥锄开荒的身影。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他问。
“从签完上市文件那天就开始了。”吴万强说,“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我想,要是就这么靠着补贴和熟人关系卖下去,五年后还是这样。可现在牌子打出去了,机会只有一次。我不想把它糟蹋了。”
吴万勋把本子还给他。
“你以前不是嫌写字费劲?”
“以前是懒。”吴万强苦笑,“现在不一样了。我不能再靠爹骂几句就躲进屋,也不能再指望你出了事帮我扛。我得自己站住。”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我知道以前你不放心我。我也觉得自己不行。可这次,我是真的想干点事。不是为了挣多少钱,是为了证明,咱们这家人,除了你写书、妹妹开店,我也能做点对得起这片山的事。”
屋里又静了。
吴万勋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相册没有封面,边角卷起。他翻到中间一页,停住。照片是十年前拍的,一家人站在老屋门前。父亲站在中间,手里拿着锄头;吴万强穿件花衬衫,歪着嘴笑;吴万娇扎着辫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他自己站在最边上,怀里抱着一摞书,脸上有汗。背景是梯田和远山,天很蓝。
那一刻,他们都还年轻。父亲还能挑百斤柴火走上十里山路,母亲还在灶台边哼着山歌做饭。那时“走出去”对他们而言,是逃离大山的梦想。而现在,这个词的意义变了——是要把大山的真实,带到远方去。
他把相册放回原处。
“你刚才说,想找人了解咱们这儿?”他问。
“对。”
“我认识几个外国学者,还有出版社的人,他们对乡土题材有兴趣。之前有人想翻译我的书,我去见过面。他们不懂农村,但愿意听。”
“你能联系他们?”
“我可以试试。”吴万勋说,“不过不能保证有用。他们不是商人,不会立刻投钱,也不会签合同。但他们如果感兴趣,可能会组织交流活动,比如文学访谈、乡村影像展之类的。这种事慢,但走得远。”
“这就够了。”吴万强眼睛亮了些,“只要有门缝,我就能挤进去。我不急着卖货,我先让人知道我们是谁。”
“还有一件事。”吴万勋说,目光沉静,“如果你想用故事,那就得尊重它。不能断章取义,不能拿一句话当口号印在包装上。每个字都得是完整的,每段话都得有前因后果。你可以用我的文字,但不能改一个字,除非经过我同意。”
“行。”吴万强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村民的事,必须他们自己愿意说。不能逼,不能哄,更不能演。你想让人真实,就得先做到真实。”
“这个我也答应。”
吴万勋看着他,看了很久。眼前的弟弟不再是那个偷吃腊肉的年轻人,也不是被父亲追着打还笑嘻嘻的懒汉。他脸瘦了,眼角有了细纹,说话时腰挺得直,像在开会。这种变化不是装的,是责任压出来的。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越快越好。”吴万强打开笔记本,“我已经让会计整理农户档案,准备第一批产品溯源资料。下个月想去趟省城,见几个做生态农业的朋友,听听他们的建议。如果你能在这之前联系上那边的人,我就带着材料一起过去。”
吴万勋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通讯录。本子很旧,纸页发脆,边角卷曲。他翻开,手指在一排名字上滑动。有些名字打了勾,有些画了叉。
他在三个名字下停住:
一个是德国汉学家玛利亚·霍夫曼,研究中国当代农民写作十五年,曾来村里住过两周;
一个是法国文化中心项目负责人让-吕克·贝尔纳,去年邀请他参加“亚洲乡村叙事论坛”,虽未成行,但通信频繁;
还有一个是加拿大纪录片导演艾米丽·陈,华裔后代,祖籍福建,去年寄过合作意向书,希望拍一部关于“文字如何改变村庄命运”的电影。
他抽出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三人联系方式,撕下来递给吴万强。
“我今天就打电话。”他说,“先问他们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个真实的中国山村。如果他们愿意听,我就把你的想法告诉他们。至于能不能成,看缘分,也看你怎么接。”
吴万强接过纸条,仔细折好,放进笔记本内页。他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吴万勋说,“你既然想走出去,就不能只靠我。你得自己学。外语不用精通,但基本沟通要会。外边的规则、法律、市场习惯,都得懂。不然人家看你是个‘土老板’,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再好的故事也没人信。”
“我知道。”吴万强说,“我已经报名了镇上的英语夜校,下周开课。老师是退休的中学教师,不收费。我还买了两本外贸实务的书,在车上看。”
吴万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那你比我强。”他说。
吴万强低头,看着自己沾泥的鞋尖,轻声说:“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你写了这么多年,被人笑、被退稿、被抄袭,都没倒下。我现在有了点机会,也该轮到我往前走一步。”
他抬起头:“哥,你信我这一回。”
吴万勋没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框。外面阳光正好,照在晾衣绳上,衣服随风轻轻摆。远处山脊清晰,云影移动,仿佛大地也在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回身拿起电话。老式座机,黑色外壳,按键上有磨损的数字。
他按下第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拨号音。
“喂,是玛利亚女士吗?”他开口,声音平稳,“我是吴万勋。上次您提到想了解中国乡村的真实生活,我这边有一个新的可能性,想跟您谈谈。”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德语腔调的中文:“吴老师?好久不见!您终于肯主动联系我了?”
“这一次,”他说,目光扫过弟弟坐在床边的身影,“我想介绍的不是一个作家,而是一个村庄。”
窗外,阳光洒满庭院,一只母鸡带着小鸡崽穿过院子,咯咯叫着奔向草堆。风掠过屋檐,吹动檐角挂着的一串干辣椒,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而在不远的将来,某个欧洲小镇的书店橱窗里,或许会出现一本名为《吴家山品:来自中国南方的土壤笔记》的小册子;某场国际农业博览会上,一位白发学者指着屏幕上的二维码说:“扫码后读到的文字,是一位中国农民写的,关于他母亲如何用三年时间培育一朵羊肚菌。”
一切尚未发生,但种子已经种下。
吴万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门外走去。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背影挺直,像一棵终于扎牢根系的树。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也许十年都看不到尽头。
但他也知道,只要方向是对的,走得慢一点,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