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万娇开业,热闹迎宾客(1/2)
吴万勋背着帆布包,走在回村的路上。天刚亮,路上还有露水,风吹在脸上有点凉。脚下的泥土湿湿的软软的,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脚印,太阳出来后,脚印慢慢干了。他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他已经走了三天两夜的山路,脚底发烫,小腿时不时抽筋,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拉。背包很沉,里面装着一台老录音机,用旧布包着,贴在他的背上,随着走路轻轻晃动。耳机套松了,蹭着脖子,有时勾住衣领,有时滑下来。他懒得管,这副耳机陪他翻过三座山,录下了七个老人唱的山歌、一段采茶调,还有一个守林人讲的老故事。这些声音都在卡带里,安安静静等着整理。
林野在半路就分开了。他们在岔路口停下,一个去县文化馆交材料,一个回村。临走前,林野拍拍他的肩:“你妹开店不容易,你也别总往外跑,多在家待几天。”吴万勋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这话没错,可有些事,不是想留就能留下的。
太阳升得很高了,照在田埂上,稻叶上的水珠闪得刺眼,像碎玻璃。远处传来蝉叫,断断续续,夹着几声狗吠。他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影缩到墙边,石凳空着,连平时最爱趴那儿的黄狗也不见了。空气里有股新漆的味道,还混着烧纸的焦味,闻着鼻子有点痒。
他抬头一看,心里一震。
原来“乡音集”的门面不见了。那个破旧的小屋,墙上有裂缝、门框歪斜的老铺子,已经被拆了。现在是一排新刷的木框玻璃门,屋檐下挂着红绸,随风飘着。中间贴了个大红的“开”字,红纸一角翘起来,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他知道,是妹妹的新店。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没动。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三年前,这里还是个小杂货铺,卖酱油盐巴,门口挂个铁皮招牌,写着“乡音集”,字是父亲用红漆桶写的,歪歪扭扭。那时候妹妹整天在里面打麻将,牌友围一圈,烟雾缭绕,吵得很。村里人背地里说:“老吴家闺女,除了摸牌啥也不会。”
可现在,门脸变了,格局变了,连味道都不一样了。
他没回家,先拐去镇上的文具店。
文具店在镇东头,藏在一排老房子里,不大,但干净。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灯光亮堂,货架上的本子、笔盒、橡皮都清清楚楚。老板五十多岁,戴眼镜,坐在柜台看报纸,听见声音抬了头。
“要什么?”他问。
“横幅布。”吴万勋说,“米白色的,宽一尺,长六尺。”
老板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卷布摊开看看边角:“这种结实,不透墨。”
“就要这个。”他点头。
他又挑了一支粗毛笔,羊毫的,能吸水,写字稳。再要一盒浓墨、一个搪瓷墨盘、一个小水桶。付钱时,老板一边扫码一边问:“写招牌?”
“嗯。”
“要我帮你打格子?现在人都用打印机,你们还手写,少见了。”
“不用。”他接过袋子,“我自己来。”
提着东西出门,太阳更晒了。他沿着镇外的小溪走,溪水清,能看到小鱼在石头缝里游。他在一块大青石旁停下,把布铺开,四角压上石头防风。打开墨盒,倒水调匀,蘸饱墨,蹲下身子,一笔一笔写下“万娇生活馆”五个字。
字不好看,没有书法家那种飘逸,也没有古字那种有力。但它工整,横平竖直,撇捺清楚,像田里的垄沟一样齐。每一笔都写到底,不马虎,好像要把某种想法写进布里。
写完晾着,他坐在溪边洗笔,看着水流冲走墨迹,脑子里忽然想起小时候——妹妹八岁,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在旁边教她:“这一横要平,不能歪。”她不服气,嘟嘴说:“我又不当书法家!”他笑着敲她脑门:“你不当,也得识字。”
那时她眼里有光,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初中毕业那年,她没考上高中,家里没钱让她复读。她跟着村里的姑娘去镇上打工,在饭馆端盘子,在裁缝铺踩缝纫机,干了两年又回来。再后来,她迷上了打麻将,说是“图个热闹”,其实是没事做。日子一天天过去,牌桌成了她的全部,输赢成了她的日常。有人说她堕落,有人叹她可惜,连母亲临终前都拉着他的手说:“万勋啊……你多管管你妹……”
他劝过,也吼过,但她只是笑:“哥,我现在挺好,没人逼我干活,也没人说我没出息。”话是这么说,可他看得出,她心里不甘心。
直到去年冬天,她突然来找他,说要把“乡音集”重新装修,改成综合生活馆。“我不光卖日用品,还想做点别的。”她说,“我想让村里人买东西方便,也让外面的人愿意来。”
他愣住了。这想法太陌生,也太大胆。村里没人做过这种事。再说她连账本都算不清,能行吗?
但他没反对。他知道,如果连亲哥都不信她,那就真没人信了。
横幅晾干后,他小心卷起,用麻绳捆好,放进帆布包。背上包时,感觉比来时重了些,不只是东西的重量,还有别的什么。
回到村里时,太阳偏西了,阳光斜照在屋顶和巷道上,人影拉得长长的。远远就看见新店门口围了不少人,有站着的,有坐小板凳的,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门口摆了两张桌子,放着瓜子糖块,一坛自酿米酒开了封,冒着泡,香味混着酒气飘在空中。
吴建国站在门前,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站得笔直。他是退伍军人,一辈子硬气,可在这一刻,手却微微抖。
吴万娇在店里忙进忙出。她换了件藕荷色短袖衬衫,头发挽成髻,别了枚银色发卡,脸上扑了粉,嘴唇涂得红亮。三年没见她打扮成这样,吴万勋差点认不出。她正指挥两个小伙子挂灯笼,一边喊:“再往左一点!对,就这样!”声音清脆,很有劲。
看见吴万勋站在人群外,她眼睛一亮,甩下活就跑过来。
“哥!你可算回来了!”她一把抢过他肩上的包,“人都到了,就差你一个压场子!”
“我路上写了幅字。”他把卷着的横幅递过去。
吴万娇展开一看,笑了:“哎哟,这字比上次贴猪圈门口那个‘六畜兴旺’强多了!”她转身冲店里喊,“小兵!拿浆糊来!把哥写的挂门头正中间!”
吴万勋没进去,先在门口转了一圈。
新店比原来大近一倍,分成四个区:左边是日用杂货区,肥皂牙刷电池码得整整齐齐,每个品类在透明罐子里,底下垫红纸,看着干净又喜庆;靠里是文创角,摆着手工剪纸、土布香囊、竹编小筐,墙上还挂了几张村民的老照片——有三十年前的晒谷场,有七八十年代的集体劳动,还有几张黑白全家福,相框是木匠现做的。
最里面有个便民服务台,放着电话机、充电插座,还有个“代收快递”的牌子。旁边贴了张手绘地图,标了各家各户的位置,方便送货上门。
他正看着,听见几个老人在背后嘀咕。
“女娃开这么大的店,能撑几天?” “以前打麻将输钱的事还没忘呢,这会儿倒敢做生意了。” “挣不来钱,别又欠一屁股债。”
声音不大,但听得见。
吴万娇听到了,脸上的笑没变,脚步也没停。她爬上梯子,亲手把横幅挂上去,拉直,固定。跳下来,拍了拍手,大声说:“各位叔伯婶姨,今天是我吴万娇把‘乡音集’扩成‘万娇生活馆’的日子。我不敢说以后多红火,但我知道,只要肯干,总比坐在家里等强。”
人群安静了一下。
吴建国这时走上前,清清嗓子,展开那张纸。上面字不多,是小学老师帮他写的。
“我老吴家三个孩子,老大写书,老二做山货,现在老三也要正经开店了。有人笑我们不务正业,有人说我们瞎折腾。可我觉得,孩子肯干事,就是好事。今天我拿三百块钱,入股三股,不是图分红,是表个态——我信我女儿能行。”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当众打开,把三张十元票子塞进柜台下的铁盒里。
人群一下子闹了起来。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往铁盒里放了五块钱:“万娇,我也入一股,支持你。” 接着是个中年汉子,扔进二十块:“以后我家油盐酱醋都从你这儿买。” 连之前嘀咕的几个人,也讪讪地凑上来,一人投了十块八块。
吴万娇眼圈红了,但她没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
那天她一个人在店里清点货物,电闪雷鸣,雨水哗哗往下流。她算账算到凌晨,发现还差两千多块。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呆,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傻了——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成?凭那一腔热血?还是凭几句鼓励的话?
她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想找人借钱。翻到哥哥的名字,手指停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她知道他这些年靠稿费和讲课吃饭,也不宽裕。最后她放下手机,抹了把脸,对自己说:“要是这次倒了,我就认命。”
可第二天早上,父亲悄悄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养老钱。”他说,“你拿着,别告诉别人。”
她哭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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