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和解交流,共话文学梦(2/2)
有人进来也没打破这份静。新来的人自觉坐下,没人说话,像被什么压住了。
“我以前觉得,写作要超越生活。”林野低声说,“要精致,要有技巧,要让评论家说‘深刻’。所以我学翻译句式,堆意象,搞结构。可现在回头看,我写的很多东西,连我自己都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抖:“但我第一次读你《沉默者列传》时哭了。写张婆婆修鞋的那篇,她每天坐巷口,工具箱是饼干盒,锤子是钢筋头。她不说苦,客人给一块两块都收。你写她晚上回家,脱鞋发现脚裂出血,拿针线自己缝了两针。我没看完就哭了。不是因为惨,是因为真。我知道这种人,我外婆就是这样。”
吴万勋点点头。
“所以我来找你。”林野说,“不是为了解释过去,是想重新开始。如果你愿意,我想跟你学怎么写真实的东西。”
吴万勋没马上答。他打开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下三个字:共写计划。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我们得定规矩。”
“你说。”
“第一,所有材料必须实地走访,不能编。第二,初稿我写,你帮忙润色,但不能改意思。第三,如果我们有分歧,暂停,各自写一遍,再比对修改。第四,任何成果公开前,必须两人签字。”
林野听完,打开平板记下来。“我都同意。”
“还有第五。”吴万勋抬头,眼神很硬,“这事不要宣传。我们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把该写的人写出来。等有了样稿再说别的。”
林野点头,关平板,抬头:“那就……从哪儿开始?”
“明天我去邻县。”吴万勋说,“那边有个老人,八十七岁,会唱全套采茶戏。他儿子说他最近记不住词了,但有人提头还能哼几句。我想去录音,看看他住的地方。”
“我能一起去吗?”
“可以。但你要自己搭车,自己找住处。我不安排。”
“行。”
两人不再说话。陆续来了几个人,穿西装拎包,应该是文化馆的人。他们看到林野,小声议论。
“那就是林野?”
“大作家来了?”
“听说他新书卖不动,来蹭热度?”
林野没理,吴万勋也没看。
九点四十五分,会议开始。
主持人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念文件,标题是《关于促进基层作家与新锐力量合作的试点方案》,说什么扶持基金、采风活动、创作营。话说得官方,内容空,底下不少人玩手机。
念完,请代表发言。
林野站起来,走到前面,拿话筒。
“各位领导、同行。”他声音不高,但清楚,“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当什么‘新锐作家’,而是作为一个走偏路的人。十年前,我做过一件对不起同行的事,今天当面道歉。”
全场静了。
连翻纸都没了。
“我抄过吴万勋老师的作品,用来参评奖项。虽然没得奖,但我靠这个打开了路。这些年我一直不敢说,直到最近才面对。现在,我想用行动弥补。我和吴老师达成共识,将一起发起‘乡土文学共创计划’,记录正在消失的声音和面孔。我们不要资助,不要头衔,只想要个安静的地方,写出真正属于土地的文字。”
说完,他放下话筒,走回座位。
没人鼓掌,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轮到吴万勋。他起身,走到台前。
“我没准备稿子。”他声音哑,但有力,“我就说几句实在话。我在吴家村长大,家里穷,父母不识字。我爱看书,是王老师借我几本旧书。后来我开始写,是因为我发现,不写,很多人就会被忘了。我妈就是这样走的,一句话没留。我写她,不是让她出名,是怕我自己忘了她。”
“有人说我写得太土,不够现代。可我觉得,只要是真事,就不土。哪怕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抠脚趾缝里的泥,只要他是真的那样做了,那就值得写。”
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认同。
“现在,我和林野决定一起做事。不是因为他道歉了,而是我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写作不是争高低,是留痕迹。我希望以后有人读我们的书,能知道,在这个年代,还有人在认真听普通人说话。”
他顿了顿:“我们的计划不接受采访,不参加评奖,也不直播过程。如果有成果,自然会拿出来。谢谢大家。”
说完,他转身回去。
没人鼓掌。
但这回,是一种安静的尊重。
回到座位,林野低声说:“你刚才说的‘抠脚趾缝里的泥’,我会记住。”
“那是真事。”吴万勋说,“去年夏天,我在晒谷场看见老李头歇气,顺手抠了抠。我问他疼不疼,他说‘茧厚,不疼,就是痒’。那天晚上我写了这一段,题目叫《痒》。”
林野点头,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对着桌面。
“我录一段。”他说,“不算数,就留个记录。”
画面里,两张脸并排,一个黑瘦,一个白净。背景是白墙和半开的窗。
“今天,”林野对着镜头说,“我和吴万勋先生决定放下过去,一起为沉默的声音写作。我们将从明天开始,去邻县采访一位八十七岁的民间艺人,启动‘乡土文学共创计划’的第一站。这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关掉录制,收起手机。
“视频我发朋友圈。”他说,“不加标题,就放黑屏,写这句话。”
吴万勋没反对。
十点二十分,会议结束。其他人走了。他们还坐着。
“你住哪儿?”吴万勋问。
“镇上宾馆,开了三天房。”
“明早六点出发,车站见。”
“几点的班车?”
“六点四十,慢车,站站停。”
“我打车也行。”
“不用。坐班车,路上还能看看人。”
林野笑了:“好。”
他们一起出门,下楼,穿过大厅。门口有年轻人举手机拍照,一个喊:“林老师!能合影吗?”
林野摆手:“今天不行。”
出了门,阳光亮了。樟树影子缩到墙根。吴万勋推起自行车,拍了拍座垫上的灰。
“你真骑这个去县城?”林野问。
“二十公里,两个小时。”他说,“我常骑。”
“那你等等我,我去退房,拿行李。”
“你不回市里?”
“不回了。”林野说,“我要跟紧点,不然你跑了,我追不上。”
吴万勋没笑,眼角动了动。
“我没打算跑。”他说,“我只是走得慢。”
林野看着他推车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松了。十年了,他第一次感觉轻松。
他转身跑回宾馆。
吴万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车轮压过水泥地接缝,咔哒一声。他左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封信的角。他已经不恨这个人了。也许早就放下了,只是需要一个出口。
风吹来,带着稻田的气息。他停下,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拧开喝半口,另一瓶放进车筐。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独自一人写那些没人看的故事。
他知道,有些人,终究会被听见。
他跨上车,踩动踏板,朝车站骑去。
车轮转动,碾过阳光下的影子。
在他身后,小镇慢慢醒来。炊烟升起,孩子奔跑,集市热闹。新的故事,正悄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