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万娇助力,宣传新作品(1/2)
清晨的雾还没散,吴万娇就推开了小店的门。
木门吱呀一声响。她扶了下门框,手碰到的是被雨泡过的杉木,有点毛刺,扎得手指发痒。她皱眉,心想该换块新板了。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又没了。她把门口挡雨的塑料布卷起来,绑好,打了两个结,怕风再吹开。天是灰白色的,空气很潮,村道上没人,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咯咯叫,像是抢地上的苞谷。
她低头扫了扫门槛前的土,竹帚在地上沙沙响。她顺手把昨天放外面的竹椅搬进来擦了擦,椅脚沾了泥,抹布一擦就黑了。她不嫌脏,反而觉得踏实。这些椅子是哥哥从镇上废品站捡回来的,修了用,用了十几年。那时候村里人笑他:“写东西能当饭吃?”现在椅子还在,人却越来越不爱说话。
她刚泡上一壶茶,茶叶是自家晒的野山茶,叶子大,梗粗,味道浓,有点苦。水汽往上冒,玻璃柜台慢慢变模糊。她坐着等水开,耳朵听着外面。这个时间一般没人来。吴家村不是景点,地图上都没有名字,偶尔有背包客进来,也是问路、买瓶水就走。
但今天不一样。
脚步声由远到近,踩在湿石板上,啪嗒啪嗒。两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走进来,背着相机包,手里拿着地图,鞋底全是泥,一看就是刚下山。男的戴着帽子,女的扎马尾,脸上涂了防晒霜,眼角有点脱皮。
“老板娘,有热水吗?”男的问,声音清亮。
吴万娇点点头,起身倒水。她动作不快,但利索,拿杯子、冲水、放茶叶,一口气做完。她的手指短,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剁酸菜留下的黄渍,袖口磨出了毛边。
“谢谢。”男的接过杯子,忽然指着墙上的牌子,“这地方真是《拾穗者》作者的老家?”
那是一块旧木牌,红漆写着“吴家村山珍合作社”,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人站在晒谷场上,中间有个瘦男人低着头,手里攥着本子,眼神躲闪。
女的翻手机:“你看这个帖子,有人专门来打卡,说书里写的陈婆婆就是村东头那位。”她放大图片对比,“你看,窗台的陶罐、门前的石墩,连晾衣服的竹竿角度都一样。”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吴万娇听得清楚。
她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瓷杯碰在柜台上,发出轻响。
“那本书写的是我们村?”她问,声音干干的。
男的点头:“不止是村,连你店里卖的红薯干、酸菜坛子都提到了。有个章节讲一个女人每天给空屋子送饭,我就觉得像你们这儿的事。”他顿了顿,“作者署名‘吴万勋’,是不是跟你同姓?”
吴万娇没说话。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好像第一次听见别人念它。
吴万勋。
她亲哥。
小时候叫他“阿勋”的人都忘了,父亲走后,连母亲也不再提。村里人说他怪,整天窝在老屋写东西,不种地、不开店、不打工,靠低保和妹妹接济过日子。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懒,还有人说他写的那些纸,烧火都不旺。
可现在,有人从外地赶来,为了一本叫《拾穗者》的书,站在她的小店里说:“这是真实的故事。”
女的说:“网上还有人说这些情节不可能是真的,像是编的,为了让人同情。”她语气平,没有恶意,只是讲事实,“现在很多非虚构作品都有‘加工’,读者也习惯了。”
吴万娇没应声,把茶杯放下,转身进了里屋。
脚步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纸箱,灰尘扑簌落下,呛得她咳了两声。箱子是化肥袋改的,四角用铁丝捆着,上面压着洗衣板。打开翻找,里面是些零碎东西:哥哥以前拿回来的样书、几封退回来的信、一张镇文化站发的“优秀投稿奖”证书——边角发黄卷曲,像枯叶。
她抽出几张稿纸复印件,上面全是字和修改痕迹,红笔蓝笔画来画去,删掉的句子绕来绕去。纸边磨毛了,有些地方还破了洞,明显是反复看过的。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那是哥哥的字。
工整,带着一股倔劲,每个句号都点得很重,像要把纸戳穿。她认得其中一段——写的是村西头赵婶的儿子车祸走了,她每天把饭菜摆在儿子房间门口,说“他下班会饿”。书里这段叫《守门的人》,她当时看完哭了半宿,第二天看见赵婶挎篮子走过巷口,竟不敢抬头。
小时候她觉得哥哥怪。
别人家孩子放学割猪草、打柴火,他却抱着本子坐在田埂上写写画画。父亲骂他不务正业,拿扁担追着他打;妹妹嫌他闷,说他连话都不会说;连村里狗叫都比他声音大。
可就这么一个人,写了十几年。
饿着肚子写,被人笑话写,退稿信堆成山也写。
她记得最狠的一次,是他三个月没领到低保,冬天断煤,屋里冷得结霜。她送去一碗热粥,推开门看见他裹着棉被缩在桌前,手指冻得通红,还在抄稿子。见她来了,第一句话是:“这篇投给《南方纪事》,编辑说愿意考虑。”
她当时气得把碗摔了:“你写这些东西,能换来一分钱吗?”
他没答,默默捡起碎片,擦干净桌子,继续写。
现在有人说他编故事?
她把材料摊在床上,又找出几个落灰的相框。其中一个夹着一张老照片:哥哥蹲在灶台前烧火,一手拿锅铲,一手攥铅笔,在烟熏火燎中低头写字。那是有一年冬天停电,他怕耽误进度,借着灶膛里的光写的。这张照片是李婶路过看见,用老年机拍的。
吴万娇用抹布擦了相框玻璃,又翻出红纸,裁成横幅大小。她不会排版,就按自己想法摆:左边贴照片,中间放证书和手稿复印件,右边用粗笔抄了一段书里的句子——“因为他们来过,他们痛过,他们挣扎着活过”。
字是她一笔一划写的,手有点抖,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底。
她在柜台旁边腾出一块地方,把两张竹椅并排放好,摆上茶壶和几个粗瓷杯。又挂起那条红布横幅,歪歪扭扭写着:“欢迎了解家乡作家吴万勋和他的《沉默者列传》”。最后一笔还往上挑了一下,像赢牌时的手势。
做完这些,她站在门口看了看。
有点土,不够整齐,甚至显得突兀。展板是旧木板拼的,钉子露头,边角不齐;照片用图钉固定,高低不平;红布是过年剩下的,洗过多次,颜色发暗。但这确实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
晚上打麻将的时候,姐妹们照例围坐在灯下甩牌。煤油灯挂在屋檐下,晃悠悠照着四张脸。有人赢了笑嘻嘻收钱,有人输急了拍桌子。吴万娇手气差,连着三局没和牌,坐那儿心不在焉,眼睛总往门外瞟,好像怕那展板被人偷了。
“你今天咋了?”小兰问,“魂都没了。”
“我在想我哥写的书。”她说,“有人在网上说他造假,写的东西都是编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小兰摸牌的手停住:“谁这么说?”
“城里那些读书人呗。”旁边穿花衬衫的女人冷笑,“咱们这种村子出来的,写点东西就是‘苦难营销’,他们看不得真事。”她是村小学代课老师,姓王,四十多岁,说话直,“你没看去年县里评先进,说张寡妇照顾瘫痪婆婆三十年,结果记者跑来查,非说她是为了拿补贴才演戏?人心啊,坏得很。”
当晚打麻将时,她直接把烟盒推到桌中央。
众人没再说话,但眼神变了。
有人轻轻点头,有人默默把一把赢来的零钱塞进她面前的烟盒里当茶资。那烟盒是空的,原本装的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现在成了临时捐款箱。
第二天一早,她又往展板上添了内容。
找了张哥哥伏案写作的侧影照,是他唯一一张正面清晰的照片,拍于镇图书馆征文比赛颁奖现场。那天他穿着唯一一件白衬衫,领口洗得发硬,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旧伤疤——小时候砍柴被斧头划的。照片里他低头看着奖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一支的学生货,笔尖磨平了,墨囊漏过三次,用胶带缠着。字典是1998年版的《现代汉语词典》,书脊裂开,页角卷曲,很多页快掉了。她在旁边贴了张便签,手写一行字:“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这张桌子上完成。桌腿断过一次,是他自己钉回去的。”
她特意把孩子们朗读的视频截图打印出来,贴在《现代汉语词典》旁边。
太阳升高后,游客渐渐多了起来。
一对夫妻带孩子进店买水,男孩七八岁,穿卡通T恤,手里举着冰棍。他指着展板问:“妈妈,这个人真的天天在田里写作吗?”
母亲蹲下解释:“他是这个村的人,一直坚持写家乡的故事。”
孩子仰头看她:“那他为什么不换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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