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作品完稿,万勋待发布(2/2)
王老师一生未婚,把所有学生当儿女。退休前一年查出胃癌,仍坚持上课到最后。走时没人送花圈,只有几个在外打工的学生寄来回信,信纸折成千纸鹤的样子。
吴万勋曾去墓园看他。坟很小,杂草丛生,碑文只有名字和生卒年。他在那儿坐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那天回去后,他决定写这本书。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他把最后一章读完,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全书共十七章,最长三千字,最短不到五百。没有目录,没有序言,封面他打算写一行字:“献给所有没被人记住的人。”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眼十分钟。屋里很静,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扇叶有点偏,发出嗡鸣。他睁开眼,走到灶台前盛了碗粥,稀的,上面浮着几粒米。他端着碗回到桌前,一边吃一边看窗外。
南瓜藤爬上墙头,叶子被昨夜雨水洗过,绿得发亮。风一吹,叶片晃动,阳光在地上跳。
他吃完,把碗放进水盆,擦嘴,重新打开电脑。在文档末尾敲下一行字:
完稿于2025年春,吴家村。
敲完回车,他点了保存。文件名是“拾穗者_终稿”。他又复制一份存进U盘。U盘是去年镇上开会发的,红色塑料壳,印着“乡村振兴培训资料”。他把U盘放进抽屉,锁好。
那一夜他睡得浅。梦里全是书中人物的脸:陈玉珍赤脚走在泥田里回头笑;母亲坐在灯下缝衣,影子真的像一棵老树;桃婆把布鞋塞进他手里,喃喃道:“穿上吧,走得远些。”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醒来时天刚亮,窗外麻雀叽喳。他起身穿衣,推开房门,晨雾未散,院子里一片湿润。鸡在笼里扑腾,狗趴在门槛上打盹。他蹲下摸狗头,它懒洋洋睁眼,摇了摇尾巴。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二天上午,他找出牛皮纸信封,把打印好的稿件装进去。一共一百三十七页,用订书机钉了两下,角对角压紧。他在封面写下书名和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不快也不慢。
他又写投稿函,内容简单:此书为本人原创,记录吴家村及周边村落普通人的生活片段,敬请审阅。
他把信封装好,带上U盘和身份证,出门往镇上走。
路上遇到熟人,有人问去哪儿,他说寄东西。对方“哦”了一声,没多问。他知道他们不关心他写什么,就像以前不理解他为什么不去打工。但他也不在意。这么多年过来,他已经学会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邮政所不大,柜台后坐着中年女人,戴老花镜,正在整理包裹单。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信封,称重、贴条码、录入系统,动作熟练。他站着等,没说话。等到盖完邮戳,那人把寄件联递给他,说:“五天左右到。”
他接过单子,看了看日期:2025年4月7日。他把单子折好,放进裤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请一定要收到。”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对邮局说的,更像是对着整个世界恳求:请一定有人听见,请一定有人看见,请一定不要让这些生命白白走过。
他走出去,太阳正高,照在水泥地上反光。他眯了下眼,顺着街沿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肩膀也松了。路过杂货店,他进去买了包盐,顺便借店主手机刷了会新闻。
首页弹出一条标题:“某青年作家新作上市首周销量不足五千册,曾被誉为‘新生代现实主义旗手’”。他点进去看了一眼,作者名字打了马赛克,配图是一本书堆在仓库角落的照片。评论有人说:“当初吹得太狠,现在摔得也狠。”还有人说:“流量作家,火一阵很正常。”
他看完,退出页面,把手机还给店主。老板正在秤花生,随口问:“现在这些写书的,咋都不行了?”
旁边买烟的老汉接话:“听说老吴家二小子的公司接了外国大单,厂子扩招三十人,连隔壁村的人都想去报名。”
另一个声音说:“人家那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哪像有些人,整天写些愁眉苦脸的事,谁爱看。”
吴万勋没应声。他拎起盐走出门,沿着村路往回走。风吹在脸上,有点暖。他想起弟弟前阵子来找他,劝他别写了,说木雕生意能挣钱,还能出国参展。他当时没生气,只说了一句:“我干不了那个。”
现在想想,其实他也干不了别的。写字这事,早就成了吃饭喝水一样的习惯。
他回到家,把盐放进柜子,脱鞋上炕,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旧钢笔。黑色笔杆,金属夹子有点锈,是十五年前王老师送他的毕业礼物。他拧开笔帽,墨水早就干了。他没急着灌新墨,只是拿着笔,坐在桌前看窗外。
南瓜藤上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动,阳光一明一暗地闪。他把笔放在笔记本旁边,没盖上本子,也没关灯。
他知道接下来要等。等回音,等结果,等一句话——“我们决定出版”。也可能等不来。但他已经做完该做的事。稿子寄出去了,就像种子撒进地里,能不能长出来,不是他能管的。
他起身去灶房烧水泡茶,回来时顺手关了电脑。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还在转。他坐在桌前,两手搭在膝盖上,望着窗外不动。阳光照在桌角,映出一小片亮斑,边缘微微颤动。他没挪位置,也没说话。
门外传来鸡叫,接着是狗吠。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他听着,没动。水开了,壶嘴冒出白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他这才站起来,走去灶台提起水壶,往杯子里倒。热水冲进瓷杯,茶叶打着旋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他吹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他咽得慢。放下杯子时,手指碰到了那支钢笔。他没拿起来,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笔身,像是确认它还在那儿。
傍晚下了雨。先是几滴砸在瓦片上,接着越下越大,哗啦啦响成一片。他起身关窗,看见南瓜藤在风雨中摇晃,叶子被打得翻飞,却始终没断。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水帘。
他回到桌前,点亮煤油灯。火光跳跃,映在墙上,像极了多年前母亲缝衣时的影子。
他忽然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素白的,什么都没写。他翻开第一页,拿起那支旧钢笔,蘸了墨水,写下第一句话:
“今天雨很大,我想起陈玉珍站在田埂上的样子。”
然后停顿片刻,继续写道:
“她手里握着秧苗,辫子湿了贴在脸上,笑得露出牙床。没有人给她拍照,但我记得。”
笔尖沙沙作响,如同麦穗落地的声音。
他知道,新的章节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