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新锐挑衅,万勋暗较劲(1/2)
清晨的阳光照进堂屋,落在泥地上。光线慢慢移过来,经过竹筐、干菜和腊肉,最后停在一张旧木桌上。桌上有稿纸,墨迹还没干。字写得很重,一笔一划都压在纸上,也压在吴万勋心里。
他坐在桌前,背挺得直,肩膀有点塌。煤油灯烧了一夜,火苗晃着,照出他发红的眼睛。昨晚兄弟俩忙到很晚。吴万强走的时候,把防水袋和合同收好放进柜子。临出门说:“哥,我明天一早就去取货。”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推着旧摩托出院门,引擎响了两声才发动,吵醒了屋檐下的麻雀。几只小鸟飞起来,往稻田那边去了。村里还在睡觉,只有风吹过晒谷场的声音。
屋里安静了。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的,很轻,但听得清楚。吴万勋在改一段关于老井的文字。他写的是村里人怎么靠一口井熬过旱年。他反复改,删了又写。把“喝”改成“咽”,觉得更真实。把“桃婆磕头”改成“桃婆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皮”,觉得这才对。
他一直这样。哪怕只是记事,也要写准。不是为了出版,也不是为了得奖。是因为他知道那些人真的活过。他们不识字,没名字,一辈子待在村子里。只要他还记得,还能写下来,他们就没有彻底消失。
窗外稻田很静,能听见水泡冒出来的声音。远处有鸡叫,近处母鸡带着小鸡在墙根找吃的。一只花斑母鸡抬头看了眼院子门口,又低头护住小鸡继续啄食。
吴万勋停下笔,手酸了。他活动肩膀,脖子发出咔哒声。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墙上的日历。那是去年县文联寄来的,边角卷了,用图钉钉在墙上。纸发黄了,右下角还有霉点。今天是农历十八,平常日子。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个孩子跑过来。接着听到唱歌:“老土小说没人看,万勋还在写从前——”唱了好几遍,声音歪,带着笑。
吴万勋笔尖一顿,墨点洇开,像滴了血。
他抬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门口跑过,手里拿着半块饼,嘴里还在唱。另一个小孩追上来喊:“你再唱!他哥听见打你!”前面那个笑了声,跑得更快。
吴万勋放下笔,走到门边。
“小石头。”他叫住孩子。
小孩停下来,回头看他。脸上有饼渣,眼神有点怕。他穿洗白的蓝布短裤,脚上塑料凉鞋裂了口,用铁丝缠着,走路啪嗒响。
“谁教你的?”吴万勋问,声音不高,也不凶。
“抖音上……”小孩吞了口唾沫,“镇上的哥哥刷的,有个老师说的。”
“哪个老师?”
“新来的作家,穿皮衣那个,在市里讲课。他说你写的都是老掉牙的事,像出土文物,不算文学。”小孩说得结巴,但一字不落,明显背过的。
吴万勋没说话。
小孩见他不生气,胆子大了点,又说:“他还说,现在都2025年了,谁还看农村老太太烧纸?早该淘汰了。”
说完转身就跑,鞋底拍地,溅起灰尘。
屋里又静了。
风进来,吹动稿纸翻了一下。那页写着:“井干了三年,人靠喝沟渠水活命,桃婆每晚给灶神烧一碗清水,说是替全村人求雨。”字工整,墨色匀。
吴万勋站在门口,风吹脸。他慢慢走回桌边,看了那句话一眼,手指轻轻摸过纸面,像怕惊着什么。然后翻过去,不再写了。
他起身出门,穿过院子,走到井台。井绳挂在架子上,铁钩生锈。桶里还有昨天下雨接的半桶水。他把桶放下去,哗啦一声。摇辘轳,一圈圈往上绞。水桶升上来,晃着。他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
他闭眼,再睁眼时,脸上湿漉漉的。不只是水,是憋太久的情绪松了口。
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投稿。寄的是《晒谷场上的一天》,编辑回信说“题材陈旧,缺乏现代性”。那天他在村口邮局外啃冷馒头,等回执。信拿在手里,看了三遍才塞进口袋。风很大,黄沙扑脸。他坐在台阶上,背靠水泥墙,咬一口馒头,咽一口风。
后来写《桃婆记》,被人盗稿。登在别人名下,印在内部刊物里,署名是镇文化站的小干事。他去找,人家说:“你一个农民,写这个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路上遇见桃婆,老人拄拐杖,问他去哪儿。他说去镇上。桃婆点头:“城里人不懂咱们的日子,可你要写,我就还活着。”
现在又来了。
还是那句:老土。
他把瓢扔进桶里,往回走。脚步比平时重。进屋没坐,拉开抽屉,找出之前想删的一段。那是《父亲的最后一头猪》的开头,写父亲杀猪那天,天没亮就烧水,刀在磨石上蹭了二十分钟,一下一下,听着吓人。他原觉得太细,准备删掉。现在却拿出新稿纸,重新抄。
笔压得很实,每一笔都用力,纸背透出墨痕。写完一句,他盯着看。然后在笔记本扉页写下一行小字:“你说我陈旧?我就写到你追不上。”
写完,拧紧笔帽,放回笔筒。
中午太阳高了些,照进院子,水泥地开始发热。空气里有柴火味、泥土味,还有稻田蒸出来的湿气。吴万勋喝了碗稀饭,吃了两个咸菜饼,把昨夜整理的资料放进帆布包,准备去村口邮局取信。
路过妹妹吴万娇的小店,看见停着一辆旅游大巴,车上写着“乡土风情一日游”。一群游客拿着相机拍照。
小店比以前大了,门口搭了棚子,挂着竹帘,风吹哗啦响。墙上挂满方言牌,毛笔写在木板上,刷了清漆。“莫得事”“巴适得很”“慢慢来,有货”,孩笑着说:“这也太有味道了,比网红店真实多了。”
吴万娇在柜台后忙,头发扎马尾,额头出汗。一边扫码收钱,一边装特产礼包。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被包装绳勒出红印。看见吴万勋,擦汗喊:“哥,信在抽屉里,第三格!”
吴万勋点头,没进去。
店里人多。货架上摆着他那本《桃婆记》,书角卷了,明显有人翻过。一个女游客拿着书走出来,看到他,愣住:“您就是吴老师?写《桃婆记》的那个?”
他点头。
“哎哟,真是您啊!”女人惊喜,“我们导游专门讲了您,说村里出了个作家,写的都是真事,特别打动人。”
旁边男人接话:“现在谁还看书啊,不过能在老家写出名堂,也挺不容易的。”
吴万勋笑了笑,没接。
女人又说:“我买了两本,一本自己留着,一本送我妈,她也是农村出来的,肯定懂。”
他点头:“谢谢。”
他转身要走,女人喊住:“吴老师,您最近还在写吗?”
“在写。”
“写啥呢?”
“村里的人。”
女人笑了:“那挺好,总得有人记得。”
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议论:“这作家看着挺普通啊,衣服都洗得发白。”“不像城里那些西装革履的。”“可他写的书真有人看,咱村小学都当课外读物了。”
他没回头。
走到村道拐角,停下,回头看小店。棚子底下人影晃动,笑声不断。吴万娇踮脚挂一块新的方言牌,上面写着:“日子再难,也要吃饭。”阳光照在她脸上,汗珠亮晶晶的,她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
那一刻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父亲病在床上,母亲去挖野菜,他带妹妹守家。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米缸空了,他煮了一锅稀汤,飘着几片萝卜。妹妹端着碗,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哥,明天还会饿吗?”
他说:“不会了,以后天天都有饭吃。”
现在她真的做到了。不仅吃饱,还能笑着把“吃饭”两个字挂墙上当招牌。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邮局不大,两个窗口。工作人员戴眼镜,低头玩手机。吴万勋递上取件单,对方扫一眼,转身去架子上找。等的时候,电视开着,播县新闻。画面一闪,出现一个穿黑皮衣的男人,在台上讲话,手势大。
“真正的文学必须面向未来,而不是沉溺于过去的灰烬。有些人还在写五十年前的事,写老太太烧纸、老头守井,这种东西没有生命力,迟早被淘汰。”
镜头切到台下,有人鼓掌。
吴万勋盯着屏幕,不动。
工作人员递信:“签个字。”
他接过笔,写下名字,手稳,字清楚。
信有三封。第一封是县图书馆通知,《桃婆记》入选年度推荐书目。第二封是镇中学邀请函,请他去给学生讲写作。第三封没有寄信人,信封发黄,边角磨损,像是转了好几次手才到。
他拆开最后一封。
里面是一张打印截图,某个文学论坛帖子,标题是《论乡土写作的末路:以吴万勋为例》。帖子里说他的作品“情感虚假、叙事拖沓、语言贫乏”,是“靠贩卖苦难博同情的典型”。作者署名“新锐”,头像是一团火焰。
帖子里还有视频截图,正是那个穿皮衣的男人,在青年作家沙龙上说:“吴万勋的作品就像博物馆里的陶罐,摆在那儿可以,但没人拿来盛水。”
吴万勋把纸折好,放进帆布包。
没生气,也没皱眉。把其他两封信收好,转身离开邮局。
回村路上,他走得慢。太阳偏西,影子拉长。路过稻田,看见几个农人还在插秧,弯腰往后退。有个小孩坐在田埂上写作业,书包挂在竹竿上,随风晃。
他想起早上孩子唱的歌。
也想起桃婆临终的话:“我这一辈子,没在族谱上留名,可你写了我,我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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