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万强筹资,四处碰壁忙(1/2)
清晨的天光刚亮,山路上还有湿气。昨晚下了一夜秋雨,地面全是泥水。风有点凉,树叶上挂着水珠,时不时掉下来,砸在地上啪嗒响。
吴万强推着摩托车进村,裤脚沾满了泥点,鞋子踩在石板上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费劲。这车是十年前买的二手货,发动机老是打不着,排气管生了锈,后面还用铁丝缠着。但这辆车是他唯一的指望。四个轮子,一张营运证,一部对讲机,这就是他的“物流”。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没锁,拔下钥匙塞进口袋,低头往屋里走。院子里很安静,鸡窝前堆着没收的谷糠,母鸡缩在角落,羽毛湿漉漉的。老槐树叶子掉了大半,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堂屋门开着,灶台上的水壶冒着热气,白烟飘到房梁上,凝成水珠慢慢滑落。屋里摆设很简单:一张木桌,四把椅子歪七扭八地围着;墙上贴着一幅旧年画,画里的小孩抱着鱼笑,可这家人很久没真正笑过了;墙角有个破立柜,漆都掉了,柜顶放着一台收音机,天线歪了,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天气预报。
吴万勋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这是他的习惯,一想事就动手记点什么。纸上写着“张家屯—镇南线”,旁边标着“42公里”“油耗6.8升”。这些是他给弟弟整理的数据。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回来了?”他问。
“嗯。”吴万强站在门口应了一声。外套搭在胳膊上,肩膀上有雨水干后的印子,像一块洗不掉的疤。他脸上没表情,眼神发空,像是跑了一夜太累,脑子还没醒。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晨光里散开。
吴万勋放下笔,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毛巾递过去。“擦把脸。”
吴万强接过,随便抹了两下,把毛巾扔在椅背上。动作机械,像完成任务一样。他坐到对面,手撑着膝盖,低头看地。水泥地有裂缝,角落积着灰,一只蚂蚁正拖着一粒米往前爬。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只蚂蚁像自己——小,累,背着不该背的东西,却不敢停下。
“谈得不顺。”他说。
声音平平的,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就是说了一句实话。好像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只是需要有人听一听。
吴万勋没说话,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杯子是老式的,外面包着竹篾,用了多年,边角发黑,摸起来粗糙。吴万强捧着杯子,手指贴着杯壁,暖了一会儿才开口。
第一个找的是粮油店的老陈。这人以前跑过运输,后来开了铺子,算是村里有点经验的人。之前提过扩物流的事,老陈还点头说“可以看看”。今天去了,老陈坐在柜台后嗑瓜子,听完摆摆手:“你这算啥公司?几个人几辆车,连账本都没有,投你钱不是打水漂?”
吴万强喉咙发紧,还是稳住声音说:“我可以签合同,按月付息,三年还清。”
老陈笑了,露出黄牙:“你还知道合同?那你上个月赚多少?净赚多少?有没有税务登记?执照是不是个体户?能不能开发票?”
他答不上来。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告,被人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他知道每天跑几趟、送多少货、挣多少钱,但他从来没把这些变成别人能看懂的样子。他的努力是真的,可别人要的是表格、数字、标准格式。
第二个是做建材的李老板,以前包过工程。这人听完了,翻了翻吴万强带来的纸——那是他按哥哥写的说明,写了车、路线、客户。纸边被汗浸软了,字也改得乱七八糟,但内容还算清楚。
李老板看完说:“想法不错,但我得保本。拿你家房子抵押,我借你两万,月息一分五。”
吴万强站起来就走了。
走出门时风吹过来,胸口闷得慌。他站在街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街道,心想:那房子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三间瓦房,一间厨房,一个小偏厦,墙皮掉了,屋顶下雨漏水。可那是我爸种地养猪三十年换来的,是我妈临死前能安心闭眼的地方。我怎么能押出去?
“房子是我爸的。”他说,“我不可能拿去押。”
吴万勋听着,点点头。他没劝,也没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
“那你去县里呢?”
县里的创业窗口他去了。排半小时队,材料交上去,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就说:“你们这种个体户升级的,不在扶持范围。要申请基金,得注册有限责任公司,实缴十万,还得有三年财务报表。”
“我没那么多钱注册。”
“那就没法办。”
对方语气平淡,像念规定,不带感情。吴万强还想问有没有别的办法,那人已经喊“请下一位”了。
他在大厅坐了四十分钟,把带来的纸折了又展,最后塞回口袋,走出大楼。
风从街口吹进来,脖子发凉。街上人来人往,电动车来回穿梭,高楼玻璃反着刺眼的光。他站在台阶上,突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这里的节奏太快,话说得太专业,规则太冷。他不懂“股权结构”,不明白为啥“轻资产运营”是优点,也不懂为什么自己的辛苦,在别人眼里还不如一份PPT重要。
“我跑了三个地方,一句话都没谈成。”他声音低了,“他们要么不信我能干成,要么就想占便宜。我不是没想过他们会难说话,可没想到……连听我说完都嫌烦。”
说完,他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手指抠着桌角一道裂痕,指甲缝进了木屑。那道缝是他小时候砍的,偷拿柴刀劈柴被爸发现,挨了一顿骂。现在还在,像他人生里很多没愈合的伤。
屋里很静,只有水壶偶尔咕嘟一声,蒸汽顶得壶盖跳一下。窗外鸡叫两声,远处有人吆喝牛进田。阳光爬上窗台,照在桌上那张草纸上,映出铅笔字淡淡的影子。
过了好久,吴万勋才开口:“至少你去了。”
吴万强抬头看他。
“你说啥?”
“我说,至少你去了。”吴万勋重复一遍,眼神平静,“你不光想了,你还真一个一个去找人谈。换以前,你可能连门都不想出。”
这话不是讽刺,也不是安慰,就是说个事实。吴万强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反驳。
他知道哥哥说的是真的。以前他在外打工,三天两头换工作,干不动就走。在广州电子厂做过流水线,深圳工地搬过砖,浙江渔船上熬过三个月,每次都是受不了苦,受不了气,转身就走。他不是懒,是怕失败,更怕被人看不起。只要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就想逃。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事是他自己挑的,车是他自己买的,客户是一个个跑来的,路是一趟趟试出来的。哪怕没人信,他也知道——这是他自己的事。
“我不想让我爸再叹气。”他低声说,“他一辈子没享过福,种地养猪,供我们上学。我哥你能写书出名,我虽然不行,可我也想让他知道,我这个儿子,也能做成点事。”
吴万勋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不容易。母亲走得早,家里穷,供三个孩子读书,借钱借到没人敢上门。后来他开始写作,村里人笑话,说“写那些字能当饭吃?”父亲不说什么,只是晚上多喂一遍猪,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他知道那是父亲的方式——用力气扛住生活,不让孩子们被压垮。
现在弟弟愿意往前走一步,哪怕摔了跤,也比站着强。
“你没画饼。”吴万勋说,“你已经有车,有客户,有单子。这不是空想。别人不认,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做的事值不值钱。可我们知道。”
吴万强抬头。
“怎么让人知道?”
“让他们看见。”吴万勋说,“不是靠嘴说,是靠事做出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字,有些页夹着照片、票据、手绘路线图。这是他给弟弟整理的资料,从第一单配送开始记起。
他翻到一页,指着一行字:“去年腊月,张家屯小学订了三十份营养餐食材,要求每天七点前送到。你那天下大雪,车陷沟里两次,你是怎么送上的?”
“我找人拖了一次,另一次是半夜起来铲雪,自己把车推出去的。”吴万强说,“送到的时候差三分钟七点。”
“那你有没有记下那天的温度、路况、耗时、客户反馈?”
“没有。”
“这就是问题。”吴万勋说,“你觉得是小事,可这些才是别人判断你能不能做的依据。你不能只说‘我能送货’,你得让人知道——你在最难的时候,也把货送到了。”
吴万强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只要把事情做了就行。可现在看,做了不算数,得让人看得见。
“还有,”吴万勋翻到另一页,“老张头预付五百块订金,要你长期送菜上门,为什么?”
“他腿不好,去镇上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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