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推广筹备,忙碌有序(2/2)
他们又提到要写一篇作者简介,需要提供个人经历、写作动机、生活状态等内容。吴万勋说:“别写那些‘自幼热爱文学’的话。就写实的——我是个农民,种地为生,写作是因为有些事不想让它消失。”
小张认真记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由青转暗。屋里没开灯,光线越来越弱。吴万勋起身摸电灯开关,拉了一下,灯闪了两下,灭了。
“线路老化。”他解释,“经常这样。”
小张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浅白色的光映在桌面上。姓李的从包里取出一支便携台灯,拧亮,摆在文件旁。
“我们借光接着说。”他说。
四人围灯而坐。电脑屏的光,台灯的光,还有门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在桌上交织成一片昏黄。他们校对了接下来一周的任务清单:吴万勋需提供五张以上清晰的生活照、一段一分钟以内的视频自述、三段原始采访录音片段;出版社方面则负责修改方案、联系媒体、启动设计。
“视频您不用背稿。”小张说,“就对着镜头,说说为什么写这本书。说什么都行,哪怕只说一句‘我想让桃婆的故事被人记住’,也够了。”
吴万勋点头。
任务逐条确认完毕,姓李的合上文件夹,看表:“六点四十,我们得赶末班车回县城,不然今晚回不去。”
吴万勋起身:“我送你们到村口。”
三人走出院子。夜风已凉,树影完全黑了下来。他陪着他们走过村道,一路无话。快到路口时,姓李的停下,递给他一张名片。
“上面有我的手机号,有任何想法随时打。”他说,“后续进度也会电话通知您。”
吴万勋接过,塞进胸前口袋。
“谢谢你们跑这一趟。”他说。
“该谢谢的是我们。”姓李的笑了笑,“能推出这样的书,是我们的荣幸。”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灯昏黄。两人上车,找位置坐下。车门关上前,小张探头出来:“吴老师,记得把照片和录音整理好,我们后天打电话跟您核对。”
吴万勋点头。
车开走,尾灯在土路上划出两道红光,渐渐远去。
他站在路口,没动。直到车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往回走。
路上,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名片,又摸了摸贴身衣袋里那张写满任务的纸条。纸是小张临走前撕下的笔记本页,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待办事项,字迹潦草但清晰。
他走得很慢。
回到院子,鸡已归窝,公鸡蹲在墙头打盹。他没开灯,也没进屋,就在门槛上坐下,仰头看天。星星出来了,不多,但很亮。老枣树的枝杈在夜空里张开,像一张干枯的手。
他掏出纸条,借着星月光看了一眼。
第一条:整理生活照五张(田间、书桌、老井、与桃婆旧居合影、日常劳作)。
第二条:剪辑一段采访录音(选最自然的一段)。
第三条:录制一分钟视频(内容自由,真实即可)。
他把纸条折好,重新放进胸前口袋,紧贴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推门进屋。
桌上的搪瓷缸还在,他拿起来,去灶台重新倒了杯热水。这一次,他没坐条凳,也没坐小木墩,而是搬了把椅子,放在堂屋正中,面对桌子坐下。
他打开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稳住。
他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4月17日,出版社来人,谈推广事。定下周任务三项。须尽快完成。”
写完,合上本子,放在灯下。
他没再抽烟,也没再出门。就坐在那里,听着屋外虫鸣,手里握着笔,眼睛看着灯焰。
火焰轻微晃动,映在他眼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在檐下争食。他穿衣起床,先去灶房烧水煮粥。锅开了,米香弥漫开来。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吃。吃完后洗了碗,扛起锄头出了门。
他先去了田里。
春播已过,秧苗齐膝高,绿油油一片。他在田埂上走了一圈,选了块视野开阔的地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阳光正好,水面反着光,远处山峦轮廓清晰。他又蹲下身,拍了自己握锄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
这是真实的他,不必修饰。
拍完田里,他去了老井。那口井已有百年历史,井沿被绳索磨出深深沟痕。他站在井边,让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按下录制键。
画面晃了一下,他稳住。
“我叫吴万勋,今年五十三岁,是吴家村的村民。”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这本书,是写给我娘舅家的邻居,大家都叫她桃婆的人。”
他停顿太久,差点中断。想了想,继续说:
“她没念过书,一辈子没出过村。但她教会我认字,给我饭吃,陪我长大。她走的时候,我想,总得留下点什么。所以我就写了这本书。”
说完,他关掉录像。回放了一遍,觉得不够流畅,又重录一次。第二次说得更自然些,结尾多了句:“希望你们能听听她的故事。”
他满意了。
中午回家,他蒸了红薯当下饭,顺便翻出旧相册。里面大多是黑白照片,边角发脆。他找到一张泛黄的合影——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村小学毕业照,桃婆坐在后排角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带着羞怯的笑。他用手机翻拍下来,又拍了几张自己平日伏案写作的照片:煤油灯下的侧影、摊开的稿纸、沾墨的钢笔。
第五张照片,他特意去了桃婆的老屋。
那房子早已无人居住,屋顶塌了一角,门板歪斜。他站在门前,举手机自拍,背景是那扇斑驳的木门。按下快门前,他轻声说了句:“婆,我来了。”
那一刻,仿佛听见风吹过门缝,像是回应。
下午,他开始整理录音。
MP3里共存了十四段采访,最长的八分钟,最短的不到三十秒。他逐一播放,选出其中一段最为完整、语气最自然的——那是桃婆讲她年轻时参加集体劳动的经历。她说自己因为个子小,总是被安排去拔草,一拔就是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说到动情处,她笑了,笑声苍老却温暖。
“那时候苦啊,可人心齐。哪家揭不开锅,大家凑点粮送去。不像现在,门一关,各过各的。”
他反复听了三遍,确认无杂音,导出保存。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他坐在灯下,打开手机相册,逐一检查照片是否清晰,视频能否正常播放,录音文件是否完整。确认无误后,他将所有资料拷入一个U盘,用旧布包好,放进抽屉锁了起来。
他并不着急发送。他知道,真正的传递,不在数据传输的瞬间,而在心意抵达的那一刻。
当晚,他做了个梦。
梦见桃婆还活着,坐在她家门前的小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他走过去,递给她一本书,封面写着《桃婆记》。她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他:“这真是我说的话?”
他点头。
她笑了,眼角皱纹舒展:“那你没骗人。”
醒来时,天还未亮,窗外仍是墨色。他躺在床上,久久未动。梦境如此清晰,仿佛昨夜真的发生过。
他轻轻抚摸胸前口袋,那里仍贴着那张任务纸条。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几天后,小张来电,说设计方案已初步完成,音频二维码已嵌入书末,宣传节奏也将按本地优先推进。他们还采纳了他的建议,在封面选用了一张素描风格的老妇人侧脸,线条朴素,眼神温厚,极像桃婆。
“读者反馈很好。”小张说,“很多人说,这本书让他们想起了自己的祖辈。”
吴万勋听完,只回了一句:“那就好。”
挂了电话,他走出屋子,站在院中。
春深了,枣树抽出新芽,嫩绿点点。鸡群在院中觅食,公鸡跃上墙头,昂首啼鸣。这一次,叫声洪亮悠长,穿透晨雾,传得很远。
他抬头望着天空,云淡风轻。
他知道,有些人虽已离去,却从未真正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一直活着。
而他所做的,不过是把记忆种进文字的土壤里,等它生根,发芽,开花。
或许有一天,会有陌生的孩子翻开这本书,在某个夜晚,听见那段来自六十多年前的录音,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
“……那天雪下得大,脚冻僵了,走一步,疼一下……”
那一刻,桃婆就回来了。
而他,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