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荣誉时刻,家人骄傲(2/2)
“骗你干啥!”吴万娇指着屏幕,“你看这奖杯,亮闪闪的!”
吴万强咧嘴大笑:“嘿!我哥真行!我说他会成事,你们信不信?”
他一边笑一边抓起瓜子袋,哗啦倒了一手,往嘴里塞。嗑得飞快,壳子吐得满地都是。
吴建国仍站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看着电视里儿子走下台,回到座位,动作很轻,像怕惊扰谁似的。他慢慢坐下,重新拿起烟杆,手指有点颤,半天没装进烟丝。
“爸,你哭啦?”吴万娇凑过来,声音忽然小了。
“没。”他摇头,嗓音粗哑,“就是……风迷眼了。”
“咱家电视对着门,哪来的风。”吴万强嘟囔一句,又笑起来,“不过哥真给咱争气。这下村里谁还敢说他写东西是瞎折腾?”
这话提起旧事。
五年前,吴万勋决定辞去代课老师,专心写作。消息传开,村里炸锅了。
“教书不好好教,跑去写啥小说?” “写那些穷日子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整天窝屋里嘀咕,神神叨叨的。”
最狠的是村支书赵二狗的父亲——老赵头,在酒席上拍桌子骂:“咱们吴家村的脸都让他丢尽了!别的村出干部、出老板,咱村出个‘作家’?笑话!”
赵二狗虽没明说,但在村务会上阴阳怪气:“有些人啊,不务正业,还想靠几页破纸混出头?做梦!”
吴万勋听见了,没反驳。那天晚上,他在本子上写:“他们怕的不是我写什么,而是怕别人知道他们不愿被记住的事。”
现在,他真的被记住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们无法忽视的方式。
吴万娇掏出手机,对着电视连拍几张,手指飞快地点着发送:“我发群里了!让她们都看看,我亲哥,省里拿奖回来的作家!”
微信群名叫“吴家村乡亲联络群”,一百三十多人,日常发红白喜事、买卖信息、孩子照片。她接连发出三条消息:
“直播现场!我哥上台领奖!”
“奖杯特写!”
“他说这个名字属于我们全家!”
不到一分钟,群里开始回复:
“哎哟!真是万勋啊?我没眼花吧?”
“天呐!这可是省级荣誉!”
“了不起!咱村总算出人才了!”
“以前谁说人家瞎折腾的?站出来道个歉!”
“万勋爹,恭喜您啊!光荣之家!”
吴建国依旧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看儿子坐回原位后的举动。见他把手伸进帆布包,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又合上,动作很轻。他知道那本子,补过两次皮角,纸页泛黄,边角卷着毛。
那是他早年用过的公文包皮料,割下一小块替儿子补的。那年冬天,他咳得厉害,躺在床上说:“你要真想写,就好好写。别怕苦,也别怕没人看。只要心里有,总会有人听见。”
现在,真的有人听见了。
“他从小就这样。”吴建国低声说,“夜里写累了,就摸那本子,跟摸护身符似的。”
吴万娇和吴万强都没接话。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还在播后面的议程。
吴万勋坐回位置,奖杯放在腿上,左手搭着,右手垂着。他没再看它,也没给人看。前面有人回头冲他点头,他回了个笑,很短,没说话。
他望着舞台中央那束光。灯柱笔直,灰尘在光里飘,像小小的星点。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停电,母亲点煤油灯,火苗也是这样立着,照亮一家人围坐的脸。
那时父亲讲古,母亲纳鞋底,弟弟趴地上画画,妹妹依偎在她怀里听童谣。他坐在角落,手里拿着铅笔,在作业本背面抄诗。一首是顾城的《一代人》,另一首是海子的《面朝大海》。
母亲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我想让人记住咱们家的事。”
母亲笑了:“傻孩子,谁会记得一个小村子呢?”
他说:“我会。”
现在,他做到了。
他低声说:“爸,你们看见了吗?我们……也被记下来了。”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把手伸进帆布包,拿出笔记本,翻到扉页。那里写着《沉默的层土》四个字,是他今天刚写的。他在标题旁画了一颗五角星,线条清晰,不歪。然后合上本子,夹进包里,拉好拉链。
外面天色阴沉,玻璃映出会场的轮廓。城市在远处运转,车灯连成流动的线。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有人咳嗽,有人翻资料,一切如常。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明亮,却不张扬。他知道这一刻不会改变所有人对他的看法,赵二狗可能还在冷笑,村里也还会有人说“不过是个写稿的”。但他不在乎了。
至少现在,有人听见了。
至少现在,他们被看见了。
会议继续。
下一位发言人是省作协副主席李慕云,五十岁左右,气质温和,说话清楚。她讲的是“新时代乡土文学的突围路径”,提到近年几部受关注的作品,其中一部就是吴万勋三年前发表的系列随笔《吴家村志》。
她说:“这些文字没有华丽词藻,却很有力量。它们不是观察,而是共情;不是记录,而是见证。作者用简单的笔法,写出一个村庄三代人的生活,真实得让人感动。”
台下有人点头。
吴万勋听着,心里发热。他写的时候,从没想过什么“文学价值”或“社会意义”,他只是想把那些快要被忘记的人留下来。
中场休息铃响。
大家陆续起身。有人去洗手间,有人接水,有人聚在一起聊天。几位学者朝吴万勋走来,主动握手,说“久仰”“作品很感人”。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递来名片,声音发抖:“我是师范大学中文系研究生,正在研究您的《瓦檐下的三十年》,能不能……采访您?”
他接过名片,点头:“可以,但我没什么好说的,你想了解什么,直接问我就行。”
女孩脸红了:“谢谢老师!我……我会认真准备问题的!”
不远处,主持人陈老也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讲得好。那句‘属于每一个默默扛着日子的人’,我会记住。”
吴万勋笑了笑:“那是真心话。”
陈老低声说:“你知道吗?这个奖原本没有。是我们几个评委临时加的。因为你提交的那份《吴家村口述史》太震撼了。整整三百小时录音整理,七十一位村民的故事。我们一致认为,这样的付出,值得被记住。”
吴万勋愣住。
他没想到那份花了四年时间、挨家挨户采访的资料,成了获奖的关键。
那份资料里,有老太太讲1958年集体食堂的事;有汉子回忆1983年包产到户那天全家跪在田头哭;有妇女哽咽说起丈夫进城打工十年没回来……每一段录音,他都亲自誊录,逐字校对,反复核实。
他曾连续三个月每天走二十里山路,带一台旧录音机,一家一家上门。有人关门拒绝:“你录这些干嘛?揭老底吗检测到敏感内容,请修改后重试